灯火昏暗。
南方的天际异象冲天,哪怕隔着这帝舆,也显得分外惊人,慕容颜在暗处微微低着头,一言不发,心中暗暗生喜。
可坐在一旁的帝王明显不安起来,面色暗淡下去,声音沉沉:“是……高宣城?”
“是。”慕容颜恭声道:“听闻良鞠佛祠带着几位真人守在高宣城,如今看来,多半是城破身陨了!”
燕帝的语气晦暗:“高宣城虽然不能比有防、神腑,却也是中原险要,距离有防极近,麒麟如何能做到破城而不惊动大将军?”
北方来的众人当然不知道良鞠佛祠等人外出刚好被撞到了,能想到的无非就高宣城破,自然是一片茫然。
可以说一众人中,知情的只有慕容颜!
李周巍早在动身之前,已经将计划告知况泓真人,命他紧急南下,一直通信到了湖上,甚至这位魏王是掐算着况泓到了南方,这才正式向北!
慕容颜方才在车驾中暗自闭目,已经沟通玄天,大抵知道了这位魏王的谋划,心中冷笑不止,独独惋惜一点:“可惜……我把燕帝南下的消息禀了上去,住持说他告知了李氏……况泓从湖上回禀,魏王一时半会应该是不知道的……”
他满腹思虑,在这沉默间,终于有人声响起,外头的侍卫道:“陛下,缘善庙主求见!”
“快快进来!”
言语之间,缘善那身影已经浮现而出,这老和尚此刻同样是面色难看,眼里尽是阴沉。
高宣城陨落的异象遍天,悲船当然可以不在乎,甚至幸灾乐祸,作为庙主的缘善却不能一一这种消息传回释士中去,对他来说绝对是极不利的影响!
更让他气急败坏的是,车架一路在东方,顺着诸郡往下,自然是靠近合天海的,那海上立刻就有妖物暴动,来势汹汹,他那张老脸仿佛要滴出水来,道:“几位摩诃的真灵已经回归拜土,一时未醒,高宣城就在不远之处……还请……陛下许老僧前去一看!”
上方的帝王愣了愣,一时没有回答,慕容颜则心中大为警觉。
缘善是什么人?法相行走!无论李周巍在南边谋划着什么,是否在算计某人,缘善一去,一定是好的变成坏,坏的更坏!
出于一种对局势的直觉,慕容颜迟疑了一瞬,低声道:“师尊,万万不可!”
缘善断然想不到自己这个弟子会在这个时候开口,看了他的面色,一瞬间就怀疑出慕容颜又心生他意,本就糟糕的心情一下子极坏了,只是在帝王尊前不得发作,冷着脸道:“哦?你有何高见?”
慕容颜心中警觉起来,面上却不急不慌,拜道:“师尊神妙惊人,乃是我道定鼎神柱、大羊之山,帝王尊驾在此,亦多有仰赖……麒麟向来狡猾,已经有了这样的异象,一定会脱身而走……”
他提醒道:要知道,高宣城岂是一人一力能轻易突破的?而如果是那一只白麒麟出手,几位师兄又哪里能得真灵逃脱?”
这个疑点一出,在场的两人都沉默,慕容颜则侃侃而谈:“此中必然有缘故,如果不出弟子所料,白麒麟一定人多势众,才能轻易入阵,又因为他被大阵牵制,出手打败师兄们的是几位真人,这才能一个个有真灵回返……若是如此,高宣城阵法还有几成威力,尚未可知,如果是麒麟的一众部下守城,师尊去了,麒麟转来驾前,又有谁能抵挡!”
他明明知道李周巍不会来,却反过来推论,说的有头有尾,此言一出,缘善当场愣住,琢磨了一瞬,竟然也说不出话来,暗暗思量。
“好像……是这么回事……”毕竟李周巍一向神出鬼没,说他不知道北方的动静,那绝不可能!
老和尚一沉默,帝王也回过味来了,一边在心中暗暗赞赏慕容颜,一边叹道:“悲颜之言有理,庙主……”
“不错。”缘善在心中过了这么一阵,确实警惕起来,如果真把燕帝的气象搞砸了,他这个庙主的魂可以不用当了!他嘴上不说,心中却对慕容颜多了几分赞赏,思虑道:“既然如此……不如让周山真人……”
听了这话,慕容颜流露出激昂慷慨的表情,上前一步拜伏在地,道:“弟子愿领众摩河,与阎山真人一同向南,驰援高宣,遏制麒麟,万死不辞!”
他特地提弟子,向着这位庙主拜下,并不向帝王称属下,让这位庙主面容大悦,可哪曾想老和尚反而心疼起他来,摇头道:“你?遏制麒麟?”
他冷笑一声,道:“罢了吧!你这三煞猫的功夫,去了也是麒麟一戟的事情,用不着你拼命!”
慕容颜本是紫府中期的修士,如今还残留着那份心态,可实际上转了转,却因为时间太短,还没爬回应有的位置,一时疏忽,万万没想到自己的修为成了自己的最大阻碍,心中顿时一凉。
眼前的老和尚已经寻思开了,道:“你虽然不济争,可此言甚是可行,属下以为……不如就让阎山真人带人南下,见势而行……我等车驾紧随其后,必能建下奇功!”
燕帝思索了一阵,也缓缓点头了,道:“宣公羊英近前。”
这才几个呼吸的功夫,就见一位身材高挑的女子掀了帘子入内,身披金色法袍,腰佩彩玉,面若冰霜,近前行了礼,道:“阎山见过陛下。”
此人出身辽东勋贵之家,也是近年来最天才的真人,与韩氏的那位韩绥一西一东,乃是北方仅有的两位女性大真人之一。
燕帝轻声吩咐了,阎山真人应声,面无表情地出去了,缘善几乎没有停留,紧跟着外出,点了几个弟子,一路送至太虚,方才道:“还请真人万万谨慎行事!”
阎山真人低声道:“我启有计较!”
她似乎对眼前权势滔天的庙主并不客气,缘善也早已习惯了,并未多说,慕容颜默默跟在身边,看了这一切,心中稍稍松了口气。
一个公羊英而已,良师是绝不可能放弃有防往北的,只要机会合适,把这位大真人折在高宣城都不为过……
这个喜悦才泛上心头,太虚中的几人面色一动,或惊或疑,同时转向南方。
南方的太虚之中正亮起一片极其明亮,如虚似幻的光晕,好似穿梭而来的孛星,隐约亮起嗡嗡的响动……【修越】之光!
几人同时怔在原地,可仅仅是一愣,那光彩已经到了近前,显化原形,却是一位中年真人,脚踏着小舟一般的灵宝。
他似乎花费了极大的代价从南方赶来,面色惨白,却依旧能辨别出些许高深道统的风姿,毫不犹豫地对几人行了一礼,道:“在下【殷乐】邹秤,见过诸位摩诃、真人!”
缘善并不认得他,只是微微眯眼,识别出这是修越一道,紫府中期的修士,疑道:“你是何人?”
邹秤面不改色,连法力都来不及调息,深深一礼,用低沉且快速的语气道:“在下是何人不重要——李周巍已经被拓跋岐野、悲船,悲顾等人围在高宣城,诸多灵宝加持已经暂时将他困住,还请缘善大德以举国之力南下,毕其功干一役!”
这句话炸进太虚,将众人齐齐震住,慕容颜震撼地抬起头来,看着他身上的服饰,脑海中猛然炸响一个念头:“有大道统出手了!”
想到这一点的不止他一个,缘善的眼底跳起一点喜色,可语气仍然平静沉稳,道:“我何以信你?”
邹秤道:“还请庙主南望,能见到玄黄之气,此气并非魔躯所致,而是拓跋岐野的神通,庙主大可不信我,却可以信催使拓跋岐野之人!”
一瞬间,所有目光都聚集在他脸上,判断着他话语的真与假,缘善还未开口,公羊英眼底已闪过一丝明悟,道:“你呢?你道统不低,何故委身其中!”
“贾年山割晋,公羊猗伐齐,纵横之事,乃执悖所行,真人出身公羊氏,最了解不过,何苦问我?”
邹秤抬起头来,面无表情地道:“邹某要渡参紫——尹氏已经夺了助明阳之位,我所能促成此役,【借助勤】就在眼前!”
此言一出,公羊英已经微微点头,慕容颜只觉得一股寒意冲上心头,脑海中嗡嗡作响,只留下一个念头:“完了!”
他将头死死低下,以至于无人注意到他的神色,邹秤则声音瞬间低沉,以神通秘密传入摩诃耳中,道:“我得此气象,立回洞天,庙主一阻明阳,必得青麟……抽身而去,即便今后有万分危险,也与庙主无关了!我家的大人稳一点求道之机,好处却庙主得,不过是一点迟早要破落的国势,又有何可惜!”
他用词甚厉,几乎把燕国的尴尬处境点明了,缘善听得口干舌燥,看了看邹秤修白的脸庞,又看了看他脚下的灵宝,则恍然大悟
“他修『修越』!”
“修越一道,古代也称执侍,曾经可是臭名昭著,挑唆诸国混战不休,每每到了乱世,此道便大生光华,立国的君主,身边也常常见得!”
“大梁有贺石平章,大赵有阎原乘,我燕国立国之时也有赵祥光与公羊骘……值此天下动乱,他邹秤修要迈过参紫,只有拼死一搏!”
邹秤此行,可以说完全揭开了南方高官城的迷雾,也将谋划串联起来,一字一句都诱人万分,缘善捕捉到了什么,又好像终于听懂了自家法相临行前的那一句话。
“如今,是你们最后的机会……”
缘善心中明白,几乎所有法相都对麒麟在中原升起的动乱不感兴趣,哪怕是自家的道种相,所在乎的也不过寥寥数人而己,哪怕局势有着怎样的溃退,慈悲道输的怎样惨,都与他无关……
在法相眼中,也不过是打瞌睡的几十年,阴阳退走,该属于他们的地方照样会落回他们手裏!
所以,这位法相才会说『你们』两字,而缘善心中迟迟不理解所谓的机会在哪——李周巍镇守数郡,就算他带着燕帝南下,也未必能攻得进去!
如今天听了这消息,总算是把一切线索串联起来了:“这就是机会……灭婴之后,麒麟已经无法无天,单凭我们的力量只能是拖延钳制,想要打压已经不可能了,法相更懒得理会……所谓的机会,一定是有洞天之中的势力出手!”
他终究是有本事的,又怎么会缺乏这一点果决?毫不犹豫,抬起头来,道:“你等不必跟着了!请阎山真人与本座一同出发,横穿太虚,尽全力驰援,必将那麒麟斩在高官城下!”
这话在耳边炸响,慕容颜明白,此刻多掩一分一毫,都是对那位魏王的帮助,立刻跪倒在地,疾呼道:“师尊!”
缘善猛地转过头来,眼中明显有些戾气,可思虑到他刚才提了个不错的建议,这才强行忍下来,道:“说!”
这一声如同雷震,慕容颜不得不急声道:“弟子还是那一句话,麒麟狡黠!师尊既然往南去,一来须点一位大将护卫帝王,二来,也须寻地暂避!”
他厉声道:“海上风波不定,倘若龙属插手,只怕是危及圣驾!”
此言一出,公羊英倒是先点头的,在她眼中,眼前燕帝的安危远胜什么麒麟,若不是麒麟野心勃勃,明显有征服北方的心思,她都懒得南下折腾。
缘善听了这话,第两次点头起来,隐约间被他说服了。
“不错……上一次我等腾不出手,就是被龙属牵制,这些妖物一向跟麒麟走得很近,又怎么知道这一次不会动手呢……还是要往腹地靠一些……”
他思虑了一瞬,终于道:“你带着陛下,一路往西北去,常都往东有钟山,乃是险要,再往北有定江。定阳城乃是幽州第一城,必保无虞。”
他幽幽地道:“从定阳城出发,往四方往来皆便利,如若高宣城合围不成,麒麟也走脱不远,本座……要让他在驾前斩戟沉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