拓跋岐野听了这话,心中苦涩一片。
他又何尝不知李周巍的意思?这位魏王灭蜀,浩浩之声借助了修武之名传遍天下:“我不着,则国不得立;我不伐,则祚不轻夺……”
显然,这些洞天下来的人挑衅了明阳,或许能抽身而走,可但凡有一国,终究是不能逃脱这明阳的手段的,自己如今插手,已经把一国的基业架在了燕国的战车之上!可若非不得已,他代国何必插手呢!
“那一道魔功,当今只有我族中有所留存……”
拓跋岐野并不知道对方身上的功法到底是怎么来的,与自家有没有关系,可真相到了如今已经完全不重要了,这道把柄摆在别人手里,通玄道统并不折腾他们代国无非就是一句话的事情!
换句话说,拓跋家坐视不管,一定会被厌恶明阳的众修大加攻讦,而他拓跋岐野南下,赶到麒麟铁蹄之前,起码还能博得那一群人一个舒畅,不至于来讨代国,倘若这事情真的被提上来了,拓跋家旗帜鲜明,好歹还有婉转的余地……故而拓跋岐野南下是没有多少犹豫的,面对那来势汹汹的天光,也只能紧咬牙关,喝道:“得罪了!”
他的双手转瞬在胸前结印,变化为莲花模样,汹涌的青光从中喷薄而出,转瞬间就覆盖了躯体的每一处角落。
正是拓跋氏的魔道【大関青魄法身】!
这一瞬,拓跋岐野的气息终于冲上天际,双目在青色的笼罩下,竟然幻化为了碧蓝,抬起手来,在半空接下来这麒麟一拳!
青乌两色相抗!
“轰隆!”
拓跋岐野就算在洞天中苦修数百年,可立下的功业又怎么能是灭蜀能够比拟的,除此之外,无论道行还是命数,他都远远不能媲美这位魏王!
他那青色的法身肉眼可见的轰然炸开,发出一阵又一阵的闷哼声,那股生涩之感又涌上心头,【聚辛珠】已然将他的‘代行功’锁死,拓跋岐野一愣,那双碧蓝的眼里突然倒映出近在咫尺的脸庞上灼灼的光辉。
李周巍的眉心亮起了四点光明。
【冲阳镇星宝盘】!
霎时间,纯白色的光柱毫无预兆的浮现而出,四道光辉重叠为一,轰然砸在这位大真人的背部。“咚!”拓跋岐野本就身形不稳,全力抵挡着麒麟暴起的一拳,猝然吃了这一击,终于轰然坠倒在地,李周巍一边持起少阳之火,一边毫不犹豫地用双掌合住那一枚玉珠。
聚辛珠——【悬土】!
此法能在大地上镇压诸法,让这玉珠一瞬间化光散去,化为一座玄妙的大山,从天而降,轰隆隆地砸在这位大真人的背上。
可聚辛珠这一道灵宝最厉害的在锁人神通的【夺杀】上,【悬土】虽然厉害,李周巍却不是土德修士,拓跋岐野仅仅是一阵挣扎,这座大山便剧烈晃动起来。
与此同时,李周巍身后的那座天门已经被赶来的金山镇压,如此好的时机,悲悯岂能放过?
已经坐定在山上,不顾一切也要锁住这一道神通!缘善的速度更快,咬断了舌头,吐了一口心血在灵器之上,那一枚玉杵已经到了身后!
面对法相行走的全力一击,李周巍竟然不管不顾,向前一步踏在了玄山之上,让这座大山猛然一沉,把底下的人重新锁住,已经摸上了腰上的玉钺,冲杀而起!
“轰隆!”
这一杵终于在他的后心之处猛然炸开,首当其冲的就是墨色衣甲【元峨】。
这衣甲虽然厉害,至今却不过是一件灵器而己,在八世摩诃的全力一击下,顿时如蝴蝶纷飞一般炸碎开来,稍稍抵挡,这才在那法躯上发出轰隆隆的响动,炸开一片金色,露出里面青白的骨头和金色的血肉。
李周巍的身影却没有过分的动摇!
正是‘君蹈危’。
李周巍在对方接近的最后一刻冲杀而起,利用‘君蹈危’把伤害对自己这一击的影响降到最低,霎时玉钺光明!
这一幕倒映在缘善眼中,叫他不惊反喜。
无他,拓跋岐野既不是他慈悲道请来的帮手,也与缘善没有什么交情,李周巍既然要以伤换伤,彻底得罪他,他缘善自然是十二分的愿意!
他没有丝毫阻拦,轻轻翻手,亮出了一枚琉璃玉瓶来。
正是悲船先前持着的宝物!
此物乃是缘善早年机缘巧合,从蓬莱的居士手里取来的一味宝物,叫作《观岁巽风》,珍藏多年,炼入了一道释器之中,平日里看似神妙不少,实则只是为了容纳此风。
如今,是听说麒麟往北,这才取来,临行之前特地交到徒弟手里……而悲船到死也没能把这宝物用出,死在了缘善的眼前,也算把宝物交还了他,如今只持起瓶来打去!
由于《劫烦谈》的草草终止,飞驰而来的公羊英还未从灾劫之中恢复,就已经被蛇阳锡与淮江图制住,缘善这样不管不顾,拓跋岐野已然是大难临头!
【分光】的灿烂之色如同瀑布一般倾泻而下,拓跋岐野神通受阻,终于结结实实的吃了这一击!
“轰隆!”在生死攸关之际,唯一能帮助到他的只有自己的命神通。
‘秩梁成’!这神通乃是他拓跋家的流传,亦是当年那位【天成邃无空玄真君】的帝王之法,乃是‘驯逐者治世’的根脚所在!
“咚!”
面对灿烂的明阳,这道神通既没有显化他道来抵御,也没有兴起阻碍之意,反而有股光明堂皇,我自重塑今世的光彩。
这光彩将灿灿的天光分成两份,六成将他的身体碾得支离破碎,剩下四成则被神通所收敛,光彩灼灼地环绕在他身边,竟然在这天光下保住了拓跋岐野的大部分法躯!
拓跋岐野稍梢松了一口气。
可就在这大真人退出一步,将要大功告成时,迅疾到仿佛无形的金光突然穿过了他的身体,让这位大真人的瞳孔一瞬间放大。
【降光营齐锋】!
拓跋岐野浑身一震:‘道金’!
这道道金之宝带着逍遥于世,不近红尘的玄妙之光穿过了他的法体,仿佛在那命神通上打了一点小洞。
逐然一道,号称乃是灾劫破法之根本,能拟化种种阻碍,避之于外,无因无果的并不多,‘道金’正是其一!
霎时间,李周巍的身影已经在‘君蹈危’的加持之下再度逼近身前,拓跋岐野忍受着胸腹中传来的剧痛,在这生死一刻,终于涌现出一分慌乱来,他猛然抬起头,看着那光明灿灿中男子。
李周巍面色平静,居高临下,身后的第三道帝光终于成形:【万乘】!
他的一身气象,已经额外攀升三成!
莫要小看这小小的三成,大真人一级,实力相差本就不多,这三成足以抹去拓跋岐野最后一点反应时间,眼睁睁的看着那一艘艘战舰显化离体,收容天光命神通之上。
“轰隆!”
倏忽之间,所有容纳其中的天光终于轰然涌现,一切光彩迸发,拓跋岐野的身躯终于如雪一般化开,淹没在无穷的白色之中,可李周巍的面上也闪过一点嫣红。
他的胸前,那赤红色的剑尖正一点一点地透出。
公羊英!
她的一剑精准地正中缘善那一杵留下的巨大伤口,大半支剑穿过了李周巍的胸膛,‘虹火’的神妙运转,如同瀑布一般的火焰冲入他的四肢百骸!
李周巍却来不及管她了,这位王抬起头来,看着在自己头顶碎裂的那琉璃之瓶。
这一道精心炼制百年的释器,没有半分迟疑地自行碎裂,压抑着多时的狂风席卷天地,瓶中散落的只是一点青光。
这点青光平平无奇,速度却如光如电,趁着他受伤动摇的这一瞬,如流光一般从天而降,正中他的百会穴!
“咳咳”
熟悉的恐怖压力涌上心头,如同万千雷霆在脑海中炸开,双眼一片灿白,李周巍脑海中终于闪过一个念头。
灾劫!
瓶中所装之物,一定与当年被李家藏在阵中的【参阳岁光】极为相似,甚至隐隐胜之,乃是古代流传之宝。
这短短一瞬,又像是永恒,他耳边响起呼呼的风声来,一身法力流动如河,堂堂大真人,竟然口干舌燥起来,体内的普通法力好像分成了两层,轻的上浮,重的下沉,不受控制的上下流动起来。
李周巍也是受过灾劫的,如今多有经验,压不住不适感,什么也不顾,凭借着自己的毅力,先硬生生一点一点睁开眼睛,眼前正是那从天而降的金山!“轰隆!”
这一压如同当头一棒,让他眼冒金星地退出两步,这才听见那和尚的笑声:“麒麟!”
“这风灾可好受?”
紧接着是叮叮当当的铁锁声,李周巍对外界的感知变得极为缓慢,四周一片漆黑,不知何时,两道金索已经攀上了自己的脖颈,身躯猛地一沉!
“咚!”
紧接着是炸响的声音,李周巍的意识回归了一些许,毫不犹豫地在那清凉之意下慢慢舒展,勾连上那一缕【查幽】!
眼前的景象终于豁然开朗。
头顶的金山正在不断膨胀着,悲悯面无表情,端坐其上,山下则是无穷无尽的火焰,公羊英双手合十,全力以赴,吐出一股又一股的红白之火。
而自己身上的玄素正握在缘善手里,这位法相行走着马步,嘴上虽然在笑,一举一动间都透露出无穷的肃穆与郑重。
李周巍的头稍稍偏了偏,看向公羊英背后。
拓跋岐野只剩下这么一颗头颅,面色苍白,静静地悬浮在他身后,身上仍然有沸腾不止的天光,他那枚玄印已经从天门之下脱身而出,死死地镇压着地上的玄珠。
【聚辛珠】!
好消息是,自己方才的袭杀太过恐怖,悲悯已经放弃了镇压“渴天门”,让这一道术神通脱身而出,而坏消息,重宝【聚辛珠】已经被镇压了。
李周巍喘了口气,这才感受到胸口的剧痛——公羊英的那把法剑还插在自己胸膛里,显然有着特殊的用途,滚滚的灯火配合着灾劫在体内涌动,让他举步维艰。
“滴答。”
金色的血液在他的胸膛上流淌,哪怕这只麒麟已经身陷囹圄,金山之外的众人却沉默无言,面上满是戒备与警惕。无他,李周巍方才的手段实太过恐怖,当着三人的面重创了拓跋岐野。
说句不客气的话,若没有缘善这一枚炼成释器,珍贵至极的灾劫之宝,李周巍留给几人的破绽也不过让他略处劣势而己!
就在这沉默之中,金山之下的男子动了。
顶着这源源不断的风灾,他缓缓直起了身,双手攥住了身前的玄素,一点一点地发力。
缘善的表情一下变为无尽的严肃,这位法相行走,八世摩诃也同时用力,全力与眼前的麒麟僵持着。“嗡嗡嗡”剧烈的、令人牙酸的嗡鸣声开始在天地间响彻,那玄素上的每一颗圆环都发出颤抖的悲鸣,李周巍身上开始喷涌出乌色的火焰,睁开的双目之中虽然仍然一片雪白,却已经能看到一点点泛黄的金!
缘善紧咬牙关,却不仅仅只靠法眼使力,一边束缚住山下的猛兽,一身上下裂出无数唇齿,温吞地念起咒来,这些咒语不断在身前汇聚,化为金色的符印,隐约之间,听见咬牙切齿的声音:“动手!”
一同炸响的,还有公羊英双手之间的火焰!
这女子喷出口血来,不计一切代价地运转了所有神通,那红白之光中终于闪出一点亮银色,轻轻滴落向李周巍背后的伤口!
可更快的是那男子抬头时速度,他那双只泛着一点金的目光猛然与公羊英对视,让这位大真人不知怎的,心跳猛的缓了一拍。
就是这短短的一瞬,绚丽的彩光便在她的眼前炸开:【乾阳镯】!
这一道宝物来去如电,在李周巍受灾劫时得以轻易脱身,以一种难以捕捉的速度穿过太虚,猛然归来,砸中了公羊英!
与此同时,李周巍胸前的伤口中猛地钻出了一点白色。
这似乎是一只雪白的玄蝉,灵性十足,落足剑锋之上,在这一瞬展翅高飞!
一瞬间,密密麻麻的白蝉就遍布了金山之下,这些妖物好似无穷无尽,一个个只有指甲盖大小,却争先恐后地附着在玄素上,磨牙吮血,吞金嚼铁,发出刺耳的金属碰撞声!
缘善先是一愣,旋即面色大变:“不好!”
在他喝声响起的同时,那道玄素轰然碎裂,化为漫天飞舞的无数金属碎片,李周巍借着这股力道骤然侧身,硬生生避过了那火焰,让它砸在了自己的肩膀之上。
术法被破,缘善率先喷出一口血来,却硬顶着反噬,让自己身前的符印不消散,他的目光始终牢牢地盯着那金山之底,在喷涌而起的银色火焰之中,沛然大力传来,悲悯仍然面无表情,却已高高跃起!
那麒麟已从金山之下冲出!
缘善虽然有所意外,却早有准备,这一刹那,身上的无数唇齿一同闭合,那金色的符印飞跃而去,灌向了地面上的麒麟!
“咚!”
梵音响彻中,那道沐浴着银白色火焰的身影,倒退出几步,身上亮起了灿灿的光,一时间乱星动摇:【冲阳辖星宝盘】!
此宝倒持,有腾挪之用!
几人面色突变,拓跋岐野则毫不犹豫地收起玄印,腾身而起,他那颗脑袋往后移了几寸,却依旧难以避过那亮莹莹纯白色的戟锋!
他本就虚弱至极,‘君蹈危’冲杀而来,此刻岂能抵挡?那颗脑袋爆起一片天光,轰然间粉碎,‘秩梁成’却再一次响应,有滚滚玄黄之气庇护,升阳之中,数道符箓抬举,硬生生保住了他的性命。
拓跋岐野此刻是什么也不好了,借着这一点庇护,疯了一般往北而去!
可眼前沐浴着银白色火焰的身影并没有追击,仅仅是攥起地上的玄珠,太阴之光披落身躯,就这样凭空隐去。
太阴之宝,前一刻还光芒闪闪的白麒麟,这一刻已经消散于天地之间,同样化为一道银色的流光远去。
这道光实在太快,又隐匿太深,几人要么处于术法反噬之中,要么心生忌惮,不曾去拦,就这样眼睁睁地看着他离去。
公羊英面色数变,竟然没有什么失落,反而有了几分侥幸之心,猛然转头,果然也从缘善面上看到了几分庆幸。
霎时间,高宣城下除了滚滚的冲天异象,只留下几人沉默的身影,缘善呆呆的在原地站了一息,转过头来,眼中尽是复杂。
公羊英咳嗽了声,叹道:“赢了??”
她口中只吐出这孤零零的两个字,左右却尽是沉默。
李周巍无论有什么谋划,此刻已经是被挫败的,受了如此重的伤,他几乎不能再兴起半点北伐之念,可几人付出的代价,又何尝轻了?
拓跋岐野…虽然不曾陨落,却与陨落没什么区别了。
缘善似喜似忧,缓缓点头,却看到公羊英脸上闪过一丝犹豫,低声道:“我的【纯虹不定剑】还在他体内。”
此言一出,缘善先是一愣,旋即面色急剧变化。
公羊家的【纯虹不定剑】是一道极其厉害的灵宝,一旦穿入法体,不但会源源不断的产生虹火影响敌手,更是难以驱除!
果然,公羊英低声道:“虹火多变,越是移动,越难拔出此剑,想要驱除,只有端坐下来,剥离变化之意,闭关慢慢取出。”
“在此之前我皆能感应到他行踪。”
悲陨在一旁端坐,短短数息之间已经入定,好像什么事情都没有发生,也没有听到任何言语,缘善则剧烈心动起来,他定定地看了眼公羊英,低声道:“可他受此重伤,定回南方去了!有虞息心接应你我未必能全胜”
这话音未落,已经听着太虚中响起一声笑,道:“非也!”
两人同时抬头,果然是邹秤!
这位修越修士此刻明显得了好处,满面红光,匆匆赶到战场,已经不复先前的虚弱,声音低且稳:“两位大人有所不知,他还有司徒霍、刘苌送留在常郡,诸位交战之时,良卿师已经顺势北上,此刻已经围住常郡!”
他显然也有些意外,却克制不住语气中的激动,道:“常郡主已成一孤城!”
缘善眯眼,缓了缓体内躁动不安的法力,低声道:“大将军素有算计,如今又立奇功!”
“只是司徒霍此人修金德,恐不好留住他,我看没有什么大用罢。”
邹秤却道:“司徒霍乃是六王之一,为大真人,是不好除,刘苌送却不过无名之辈,偏偏对李氏有恩,两位道友,麒麟此行必不可能往南,一定会先行向北,解救匠人”
缘善先是一愣,旋即低眉道:“竟有此事?”
“庙主听从我计谋,既已破麒麟,岂不信在下?”
邹秤低声道:“庙主请退便是——符氏已经插手明阳之局,至今却无露面,必然是布下天罗地网,静待收局,庙主复有何疑!”
缘善踌躇了几分,确实感觉此役的收获并不尽人意,看了眼公羊英,见这女子微微点头,终于冷声道:“也是他中了风灾,必然是一时不如一时,越追越不济事。【纯灯不定剑】在,也不属于踪迹!”
“他若是往南奔逃,我便速了司徒霍,杀了刘苌送,让他割取中原之地,若是一意孤行,恃傲往北,势力愈弱,必将大败于我等之手”
老和尚冷笑两声,算了算距离,道:“常郡在定阳不远,隔江相望,临行前我曾向帝王许诺,要让他斩戮沉沙在驾前,本只想讨个彩头,不曾想一语成谶!”
他踌躇满志,驾风而起,感叹道:“麒麟纵横数十载,不曾想今有此一败,纵荡平天下而不能复,终究要洞天之人,来治这麒麟之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