车幅。
大阵之上光辉闪闪,明黄色衣物的男子正立在阵前,神色凝重,远方暴起的一团又一团彩光倒映在他眼中,让他似有欣喜,又似有不安。
他的神通如同狂风一般笼罩在阵法上空,在剧烈的碰撞之中激发出灿烂的黄色光彩,却始终被如塔一般的华光扫开。
那一道金塔明灯在阵内,光彩却直通天际,不断影响着外界飘飞的神通,姜俨踱了几步,目光晦暗。
“琉璃遍地,这样的气象······一定是摩诃陀落······悲船?还是悲持······”
那位魏王将镇守殿的职权交到他手里,却没有透露自己的布局,只命令他见机取下有防,姜俨并不意外——这算不上信任或者不信任,战局变化如电,良鞠师更非善茬,两人所处的位置,是定不了太周密的计划的。
李周巍将长子派去抵御侧面的大羊山,又将高服留在平潭,本就为了他能安然坐镇此地,己是极信任的表现。
于是,在高宣城光彩照耀的那一瞬,姜俨毫不犹豫地带人倾巢而出,围住了有防城!
无他,无论李周巍的目的是什么,拖住有防的援兵总是好事,可这也带来了一个极糟糕的消息:良鞠师不曾现身。
姜俨早知道这燕国大将军厉害,甚至心中有把握,对方一定不会离开此处,如今没有见到对方的身影,心中没有喜悦,反而涌起了更大的不安:“以他的手段,既然知道魏王的厉害,怎么会轻易离去,除非……他有必胜的契机??”
有防六城的光辉仍然照彻夜空,他的灵宝镇压在大阵之上,缓慢地动摇着眼前的大阵,隐约之间,能看到那老尼姑端坐在大阵内部,双手捧着宝塔,面色平淡。
“道律……”
姜俨只觉得头疼至极。
这位尼姑在飞鼠口受了不知名法相感遇,醒来时几欲自戕,却被路过的戒律道法相收下,身具两位法相的缘法,道律的本事,实则还要胜过缘善!
就算他有千般思量,也实在难抵这老尼姑往城里一坐,运转宝塔,万般不理,哪怕他人多势众,也只能靠时间一点一点来磨……
“这终究是有防城!”
唯一让他不解的是,西北方向也是白气漫天,遮天蔽日,按着地理推算,应该在常城方向……
“怎么会有两处呢……”
他久久凝视,暂且从大阵之上退下来,接着后方白气升腾,荀桃已经踏风上前,脸色略带些急切,低声道:“大人!西方来了……”
荀桃乃是虞息心的弟子,地位尊贵,又有一手独特的制香之法,极不擅长斗法,因此正在几处跑动传信,姜俨听了这话,先是一愣,旋即道:“虞真人?”
眼前的少年真人只是摇头,苦笑道:“不是师尊……只来了一位修士,送了封信过来,说并不打算见姜大人,只在郡中等一封回信,好带回去交差……”
姜俨信手接过,打开一瞧,见了上边的记号,只见通体圆润,如同元宝,却又遍布了土黄色的花纹,乃是传说中的灵宝道统!
他一瞬间就领悟过来了,暗笑道:“瞿老真人的信……”
姜氏祖上高贵,如今却早已没落,只因先辈的人情还留有些余晖,单单是这一点余晖,足以让九成九的天下人为之仰视……
姜俨在数郡长大,教导他的大人足足有三位,如师如父,其中的上官真人早早前去闭关,徐真人又奉命入了洞天,这才稍远些,最亲的就是那一位瞿老真人,待他可谓是多费心血,如今骤然得了信,自然是匆忙拆开了。
可展信一看,表面是贺他迈过参紫,往后却字字恳切,称天下大势波澜起伏,让他安分守己,不要擅自主张,少些惊人之行。
这位青年真人面上闪过一丝黯淡。
瞿潜是灵宝道统在人间独苗,已经从数郡脱身,特地写信来劝他,无非是他如今带领整个中原的修士,隐隐有阴阳巨子表率的意恩,名声已经传到洞天里了!
“意思就是……这种事……六王后裔做得,玄外野道做得,姜某作为鬼玄后人,如此行径,未免让他们心中不爽利……”
其实老人也是出于好意,这话说不准是真的在劝他还是暗暗在提醒什么,可姜俨并没有什么悔悟,而是叹道:“既受嘱托,忠人之事,岂能料福祸而行事……老前辈一片好意,我却不能遵从!”
他根本没有把对方的话放在心上,而是很坦然地将信扔回袖中,道:“你去答复他,一言既出,重逾太室,何况献表称臣?毅郡仰赖明阳一力保全,我既顺魏,便为魏臣,何况如今魏王独向北,也是为了中原不再兴动乱,弟子岂能惜身?我不愿姜氏为我蒙羞!”
荀祎听了他这话,默默点头,驾着风下去答复了。
姜俨完全将这事抛之脑后,稍作休整,准备再行围攻,轰鸣之间,却又看到远方的姜丞升起,先是一愣。
这姜丞不灰不白,而是呈现出极其独特的玄黄之色,姜俨可以说是很熟络了!
拓拔家!
姜俨曾与拓跋赐有几分交情,说不上是极亲密的好友,却也惺惺相惜,常常有书信往来,拓跋赐拆在了大陵川,那位代王又不可能出洞天,几乎不必多想,他心中猛然间浮现出一个名字:“拓跋岐野!”
紧接着,这个念头如同火焰一般灼伤了他的镇定,老真人那封信又浮现在心头,姜俨突然意识到了什么:“有人插手了?”
他的神通出现了细微的波动,让那大阵之中的老尼姑抬头冷笑,姜俨还未来得及细细思量,左右已经传来一阵骚动,他抬起目光去望,西方正疾驰来一道白光!
这道白光忽明忽暗,看上去极为虚弱,穿过几位真人,落在地上,这才显出一老头来。
此人满身燃烧着金火,面色惶惶,大半个身子早已经粉碎,透露出灰白交织之色,连着喘息了三息才缓过来,骇道:“姜大人!”
见了他的模样,姜俨大为意外,愣道:“吴庙?”
吴庙已经是重伤之躯,神通似乎受了煞气影响,容貌都变得老且丑起来,却满面不安,急道:“姜大人!良鞠师已经北上了!”
“果然……”
这声音如同雷霆,在众人之中炸响,姜俨却没有太多的意外,沉沉地看了他一眼,眼中反而有几分狐疑,问道:
“北上何处?你又何以得知?”
吴庙因为剧烈的疼痛而面上布满血汗,眇目欲裂,却用神通强行稳定着自己的躯体和心智,声嘶力竭地道:“诸位大人!魏王带着刘、司徒两位真人北上,小老头见他们势单力薄,心怀不安,暗暗观望了一阵……大王攻取了常郡,留两位真人在那一处驻守,旋即急速东去……却没想到一去不复返……看样子数遭拦截,而良鞠师……良鞠师竟然……向北,把两位真人围住了!”
霎时间左右哗然一片,一阵喧闹,姜俨先稳住了左右的阵脚,方才道:“我早知良鞠师厉害……可此人虽有些本事,神通却并不显赫,司徒真人有走脱之能,刘真人库齐兼具,手握玄库,只要借得一好宝贝,两相合力,又怎么能被良鞠师围住?”
他思绪敏捷,一下抓住了问题的关键,吴庙却道:“小老头……量着魏王有过吩咐,兴许是让那两位真人在哪一处守着他归来,起初良鞠师前来,两人自然是固守不开,连老头我都以为是魏王调虎离山的计策,大王必是回来取有防了……两位真人又怎么肯离开……”
“可未过多久,竟然见着那临乡阁的持广见了身,手持那块玄碑,把整座大阵给封住了!”
姜俨一骇,“持广?”
这位清燕大真人在北方的威名极盛,虽然修道过程中如同散修,修为道统却一点也不差,甚至要远远胜过一般的修士!
姜俨足足缓了两息,心中已经把脉络理顺,才喃喃道:“不错……代王对持广有恩,这个时候……请他出手也并非难事……”
可什么情况需要招致家动用人情,倾尽一切来阻拦麒麟?他则愣愣地观察了一阵北方,心中跳出一个名字来。
“符檀营……”
“符贺方死……他正是有借口的时候……”
这个念头将他镇在原地,一时间没有言语。
吴庙见他不言不语,急切道:
“小老头在周边看了,却无意中被煞气所察,差点被那个良鞠师打死!所幸我的顾阴有几分走脱的手段,阵中的两位真人也在不断克制……这才走脱……”
吴庙道:
“可临行前,我听那两人言语……他们是在……”
他最后一句话还没出口,姜俨已然冷声道:
“他们围而不攻,是在等魏王?”
“正是!”
吴庙一呆,拜倒在地,泣道:
“还请大人速速救援!”
霎时间,左右一静,却见着一中年人抚须而出,正是庞阙云。
这真人忧道:
“吴真人稍安勿躁……良鞠师素有谋划,如何能一边追杀道友,一边将谋划和盘托出?又让道友这么轻易的走脱,回来报信?”
毫无疑问,在场的没有一位真人看得起吴庙,个个都有些焦虑,对于他“有几分走脱的手段”更是嗤之以鼻……这疑惑不仅仅庞阙云有,就连姜俨亦不解多时了!
如果对方是假意放他回来的,那么目的又是什么?
“重伤归来?简直是明摆着骗我们过去!”
此言一出,一众都点头,一旁庞阙云语重心长地道:
“这不是在埋伏魏王,是在埋伏我们呢!”
吕安沉默,姜俨皱了皱眉,听了这话,只是将信将疑,吴庙则骇道:“这是什么话!”
他断然想不到自己带回的消息竟是一场空,面色青白变化,好几息才道:“道友如何不信我!”
他的解释苍白无力,姜俨却愣了愣,突然抬起头来,与众人齐刷刷地看向北方,见着那西北方向,气息滚滚,煞蓬冲天,更有喘无流消……众人一瞬哑然,姜俨则断定道:“两位真人既被围住,那处只能是魏王!”
他估算了两处战场的距离,道:“恐怕是欲归常郡而被拦住了……”
这话更是佐证了吴庙的推测,他用残存的那只手举起剑来,道:“既然如此,复有何可疑?诸位真人……还请速速一同北上,解常郡之围!”
一时左右寂然,见他持剑,一众人刷地散开了,眼中皆有不满之色。
能在这有防城上围攻,谁愿意深入北方去冒险解围呢,这事情成了没什么好处,败了却是天大的危险,一时间毫无应答,眼看着吴庙面色越来越难看,庞阙云不得不再次迈出一步,道:“不可!”
吴庙已经乱了阵脚,急道:“真人这是何话!莫非取了气去,神通将成,竟视旧恩不顾!”
此言一出,无非是说庞阙云得了那份太阴之气,已经能成神通,也懒得讨好李周巍了,可谓是极冒犯,众人面色骤变,庞阙云却不急不缓,冷笑道:
“道友既然这样猜我,莫不是未取得气,神通不成,竟谄媚不及,置同僚性命不顾!”
吴庙也修厥明,也缺那一气,自然有讨好的嫌疑!
这句话完全堵住了吴庙的一切言语,庞阙云这才笑道:
“吴道友!魏王纵横南北,可曾一败乎?”
吴庙不知他为何突然提这话,先是一愣,旋即道:
“自然是势如破竹……”
“好!”
庞阙云笑道:
“既然从无一败,道友复有何忧?我等听从的命令是顺势攻取有防,那就循命而行,何故自乱了阵脚北上,倘若被埋伏……这该谁来负责?倘若因此错了时机,坏了魏王的谋划,不曾拿下有防,又该谁来吃罪?”
他道:
“大王既有天命,一定化险为夷,谁人敢为难他?而大王的谋划,何时轮得到你来置喙?”
此言一出,左右一同点头,连声称赞。
就连吴庙自己也呆住了,支吾吾好一阵说不出话来,忍不住暗暗怀疑起来,喃喃了一阵,道:
“这……这……”
他将求救般的目光望向姜伊,这位大真人眉头紧锁,看着眼前已经被自己彻底围住的有防城,同样有了几分犹豫……
庞阙云的话,实在是不无道理……李周巍破蜀地收中原,已经在这一群真人心目中留下了太深太深的印记,哪怕是姜俨,此刻也忍不住自我怀疑起来。
“难道,魏王另有深意?”
在这个寂静之极的时刻,倒是有一人在众人诧异的目光中迈步而出。
此人一身青衣,身上光彩灼灼,竟然是威震荆!
这位威震真本对阴阳颇有惧畏,数次求返洞天而不得,却在大战中被魏王救下,此刻倒真有了几分报恩的心思,低声道:
“诸位大人既不能早决,何不一问殿下?”
他口中的殿下不是别人,正是东边的李绛迁!
他道:
“魏王的谋划,我等无法置喙,殿下却有血统之责,倘若他一言令下,即便有防而深燕土,我等万死不辞!”
听了这话,众人若有所思,吴庙则哀道:
“来住多时,早已轻了时辰,又有何益!”
这语一出,戚堂则只能叹气了,拱手退下,一众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终究是不发一言,默默退开。
姜俨沉默数息,目光从自始至终不发一言的吕安身上划过,道:
“先问下再谈。”
他提了一信,往东边去了,面对众人的目光,姜俨紧闭双眼,脑海中如闪电般掠过眼前发生的种种,低声道:
“诸位道友……给我一点思索的时间……”
他驾风而起,离开喧闹的众人,目光灼灼地盯着北方,将袖中的那封信拿出来,再三审视,久久不语。
常郡。
青色的大阵笼罩在天际,被浓密到化不开的白烟所束缚,那如玉一般的巨碑矗立在天空上,白气中隐约夹杂着金,让人挪不开目光。
在白气之中,隐约听见那道人的笑声:
“他们果真没有突围之心!”
听了这话,那在滚滚热气中坐镇的老将军缓缓点头,道:
“我请大真人运转白气,遮天蔽日,笼罩数十里,就是为了让里头的两人看不到外界的变化,出于对白麒麟的信任,他们一定会奉命守塔不出&183;&183;&183;&183;&183;&183;”
那真人道:
“好妙的法子&183;&183;&183;&183;&183;&183;只是要提防那南方来人&183;&183;&183;&183;&183;&183;”
老将军负手而立,双目极其平静的凝视着下方,语气中带着肯定,甚至还有一切尽在掌握的坦然。
侧旁的一人一身白气,宽袖大袍,腰间系着葫芦,手中则把玩着一枚金玉般的镯子,异常俊秀的脸庞上带着些许笑意:
“老将军&183;&183;&183;&183;&183;&183;何出此言?”
良鞠师道:
“毅郡诸修,皆是修道不争之辈,上无国家报效,下无道统兴亡,背靠洞天,即便是麒麟,也要有笼络之意,本就没有大争的心&183;&183;&183;&183;&183;&183;”
“我所忌惮者,只有两人。”
“一个姜俨,半个庞阙云,另有半个,则是吕安。”
他负手而立,白须在风中飘动:
“姜俨为人多虑,多虑者多疑,我们在此地兴师动众,他一定看得见,我故意放吴庙回去,阐明自己图着这两人就是在等麒麟,他就一定会疑,至少会犹豫,只要犹豫,就来不及了。”
这老人负手而立,似乎在压抑心中的悲痛,道:
“只要他们来的晚了,不仅仅麒麟要败逃,他们也要有一场惨败,有时候……已经慢了一步,倒不如不动——如高宣城之役。”
“而另一个有可能看破的……无非是庞阙云……可此人不求有功,只求无过,绝不可能冒险求进,又喜好收买人情,只要他在,一定会哗众哗众之欢心,并不北来,不费一兵一卒,毂都人心自离散了。”
一旁的白衣道人转过头来,那股因为修行特殊道法而显得格外无情的脸庞多了一份意外,道:
“那吕安呢?”
“吕安?”
良鞠师淡淡地道:
“吕安不会多说的。”
“他吕家靠的是什么至今?不也是韩家的那个路数吗?李周巍得罪不起,东穆天难道得罪得起么?身为吕氏的后人,听你麒麟的命令,甚至亲自署名表文,已经是给足了面子,难道能为了你麒麟搭上未来的前程?”
他眼中升起一分复杂,像是在惋惜,又像是在痛恨,道:
“不可能的,麒麟不是睚眦必报的人,可正是因此,他就得不到毅郡真正的忠诚,李乾元何以骤乎夺天下?靠的难道是爱民么?那是帝王坐天下所行之事,而非争天下所惮之事。”
曰袍的真人鼓起掌来,道:“老将军真是厉害——可我看信件不断从东方来,自家最优秀的苌子不知所踪,老将军居然连回信问一声也不肯问?”
听到这个问题,良鞠师终于沉默了。
高宣城下的那场大败惊天动地,他当然不可能不知道,甚至这位老将军隐约察觉出来,这是自己命令诸真人南下的行动推动了良鞠师等人更快的败落……可他不后悔——只要他算不到麒麟有那样快的速度,他就一定会把北方的人手并过来,不至于被算计。
他踌躇了一阵,面无表情地道:“良鞠师何等人否无音讯,本将军当然心忧,可国事在身,岂容多虑?”
持广似乎跟他颇为熟悉,又像在试探这位大将军决战之心是否坚定,叹道:“那是老前辈唯一成器的苌子!就算是出于对属下的关心,怎么能叫他不问!”
良鞠师的面上终于有几分身为父亲的悲意了,他冷冷地道:“持广道友,他如果为国而死,我自当为他骄傲,可如果没有呢?要知道,李周巍一向爱才,如果麒麟放了他一命呢?我又当如何自处——倒不如不问不听,我能毫无顾忌地为国效効……”
他好像早有预感,说到这儿,眼底闪过一丝黯淡,面上的表情却越发冰冷坚硬了:“等到尘埃落定,果真灭了麒麟恩情,该怎么偿还,果真有杀子之仇,该怎么报复……那是良鞠师深思之事,而非燕国大将军所能虑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