对于北境人而言,永恒不变的苍白和漆黑,就是世界的底色。
从天上落下的雪,从地上长出的石头,重迭在一起,就像是刀锋和牙齿一样,彼此交错,互相残杀。每一次落雪的时候,都是这一头名为北境的怪物在放口饕餮,牙齿咀嚼。扑面而来的寒潮,就是从这一头怪物口中所吹出的腥风。风雪之中的轰鸣,就是它的咆哮。
想要在这样的世界里生存,每分每秒,所要做的就只有一件事情。
战斗。
同世界为敌。
每一次面对扑面而来的寒风,每一次践踏着雪粉和漆黑的岩石,在冷到足够将鼻子和睫毛都冻掉的恶寒中爬上更高峰的时候,都在同这一切挑战。
本来应该是这样的没错。
勘探员自身也因这一点而引以为傲,要征服眼前的世界,不论多少次都想要闯向那一片风暴的更深处,更高点。
如果耳机里没有传来那种令人脱力的诡异旋律的话……
“嘟噜嘟嘟嘟,嘟噜噜嘟嘟,嘟噜噜噜哒哒哒”
“多冷啊,我在北境玩泥巴……”
“我在北境没有家……”
那种仿佛发癫一样的歌声,再一次从无线电频道里响起了,接在了《小伙捡了一遝钱》之后。只是听着,就令人浑身发软,有一种憋不住想要上厕所的冲动。
特么的,又来,是吧?
在扑面而来的寒风里,勘探员,骂点北境小脏话。
背后,几百米外,探矿队中转站基地。
“季先生………”
指挥中心里,无可奈何的队长叹了口气,终究是鼓起勇气提醒:“大家的耳朵,都有些受不了了。实在是,没办法专注工作,要不,咱就别放了?”
直白点来问,你这逼歌是非要放不可么!
“啊?”
折磨了所有人快半个星期的始作俑者茫然回头,一脸无辜:“工作的时候,总要听点音乐啊,你们北境不一样么?”
队长一口老血,吐不出来。
实在不知道这究竟是地区习俗的不同,还是对北境又一次的恶毒攻击:我们北境就算再怎么没有艺术细菌,也是不听这种鬼东西的!
“那换一首?”
季觉提议,从口袋里拿出了两个神秘小u盘:“别客气,我珍藏还有很多一一你们是喜欢联邦语呢?还是喜欢帝国语呢?”
队长干涩的吞了口唾沫,从咖喱味的狗屎和狗屎味的咖喱里实在是选不出什么高下,他苦思冥想,用尽全力:
“就……就没有……没歌词的那种么。”
“喔,有品味啊!”
季觉眼睛一亮,浮现出了那种“真拿你没办法’的神情,又掏出了一张光碟来:“这可是我和峰哥珍藏的《劲歌热舞dj纯享版300首》!我还怕你们接受不了呢……真是的,早说啊……来来来,我给大家放来听听……
别!
哥,求求你,别放了。
队长的脸都绿了,却不知道如何阻拦,直到无线电里传来了仿佛救命的声音:“地脉分支编号b02,确定勘测完成,标定结束!”
远方山峰上,扑面而来的风雪中,安全绳上悬挂着的勘探员摇摇晃晃的,艰难的将手里的旗子钉进了身旁的冰层之中。
轰!
远方,冰风如潮,呼啸而来,令人头皮发麻的崩裂声里,岩钉一颗颗随着冰层的崩裂脱力,一瞬的恍惚,勘探员被甩到了半空,身不由己的飞起,尖叫,向着下方的飞舞的无穷苍白落下。
在那一瞬间,苍白的飞雪之中,有黑暗的轮廓升起,棱角狰狞。
撕裂了风雪,打破寒潮。
伸出了手。
轻而易举的,将半空之中坠下的勘探员握进了巨手之中。
缓缓的托起,凑至面前。
苍白的风雪之间,两点宛如日月的烈光迸射,渐渐清晰,如野兽一般的金属面孔凑近了,端详着掌心之中的幸存者。
确认没有任何损失之后,就毫无兴趣的收回了目光,弯下腰来。
在一阵失重的眩晕之中,勘探员就已经随着手掌“坠’向了半山腰,最后,随着手掌的倾覆,身不由己的翻滚着,跌落。
精准无比的落进了急救猫们举起的担架上。
电子喵喵声里,急救猫们在冰层和裂缝之间奔跑,扛着勘探员奔向了山下中转点的方向。
担架上的勘探员甚至来不及说话,只能下意识的抬起头,望向了那个伫立在风暴之中的庞大轮廓。就在苍白的舞动里,那宛如天柱一般耸立到无穷暴雪尽头的双腿,乃至更高处,仿佛将整个天穹都彻底遮蔽的身躯。
“作业即将开始,倒计时即将结束,请所有勘探人员紧急回避,重复,请所有勘探人员紧急回避”一阵阵尖锐的警告声重复了三次之后,耸立在风暴之中的龙山巨人伸出手来,接住了那一点天穹之上坠落下来的焰光。
就在推进器的喷射和推送之下,从远方中转基地发射井里飞出的铁桩,一枚又一枚,彼此拚合在一起,到最后,就变成了足足有数公里长的恐怖造物。
对准了勘探点标定的位置,物性干涉,巨阙加持之下,如同长针一般,一寸寸的贯入了山体之中。一截再一截,一分再一分!
只有震耳欲聋的巨响接连不断,到最后,变成了仿佛整个冰原的咆哮,大地之下,传来了某种怪物一般的尖锐嘶鸣,怒吼!
地震!
毫无来由的地震,再一次在这一片冻原之上扩散开来。
中转站的指挥中心里,巨大的屏幕,仿佛电路图一般的繁复构架终于补全,浮现出衔接完毕的确认通知“第十七根地脉针,固定完成。”
季觉弹指:“先来点动静,看看成分。”
一瞬间,刺耳的蜂鸣声响起,在风暴之中回荡一瞬,所有人都感觉到脚下的地面再度微微一震。紧接着,原本漆黑的屏幕之上,一个又一个密集的光点浮现,堆积在一处,化为了三条重迭延伸的蜿蜒河流,令人目眩神迷。
“这是&183;……”
队长呆滞着,还未曾反应过来。
“通过对现代地质勘探中的声波探测进行模仿,用十七根地脉针强行注入灵质,进行爆发质变,最后得出精准的成果和走向。”
季觉解释道:“现在,你所看到的,就是矿脉本身……喔,这个成分,太吓人了,就连地表的铁元素都富集的过分了,简直随便挖一片土出来,晒一晒,都能够进行冶炼了。”
季觉唏嘘一叹,凝视着诸多不同的金属成分,“不愧是现世的尽头,龙脉之端,数千年来沉寂下的地脉结晶,简直取之不尽,如果论及金属资源的丰富,根本不逊色于昆吾和中土。”
队长闻言,除了苦涩一笑之外,也只有沉默了。
说不出话。
北境资源之丰沛,谁又还能不知道呢?
可能看在眼中和能拿在手里,难道又是一回事儿么?
这一片就连呼吸都在杀人的土地,倘若能够化冻的话,难道不是万里沃土么?可历年以来,在这一片冻结的土地上饿死的人难道还少么?
即便是如今的“夏季’,常年依旧保持着零下七十余度的永冻区,到处都是冻岩和沉积千百年的冰层。如今勉强还能够活动的区域,一旦短暂的夏季过去,立刻就将迎来零下九十甚至上百的恐怖寒冬。任何开掘工具和先进的设备在这里都将变成笑话,哪怕是再坚硬的金属在极度的低温里都会迅速脆化,用尽全力砸在地上,也只能凿出一个可怜的白点。
别说镐头了,就算是炸药,也难以从冻结几百年的泥土之上发挥出多少效果,甚至,就算是质变之后极度活跃的灵质在这里,也会难以变化。
一旦脱离天选者自身,时间久了之后,都会彻底沉寂,再无任何响应。
北境之寒,甚至绝非物理,甚至好像是诅咒一样,缠绕在每一个北境之民的身上……一旦上了年纪、衰亡而死的话,骨髓里都是带着冰碴的。
那无处不在的恶意甚至不需要做什么,仅仅只是置身于北境之中,就能够感受到,无处不在的冷和痛。“季先生,地壳少年以来,已经不知道有多少人打过类似的主意了……”
队长叹了口气,向烟斗里填着烟草:“可拿不到手里的东西,都是假的,最好别被那些东西所迷惑。再怎么尖端的工业设备也好,多么庞大的投入也罢,砸进这一片白色的沙漠里,也只是在打水漂。包括您所展示的那些自律设备,还有那些很神奇的机器人……前期的景愿再怎么美好,一旦开始规模性的开掘,所要经历的折磨和麻烦,就会开始无休无止,直到你心灰意懒、彻底放弃为止。”海岸的技术,他看在眼里。
包括那些仿佛活物一般的设备和无比神奇的机械猫,他也一清二楚。
但是不够,仅仅是如此,是不够的。倘若仅仅是堆积人手可以解决的话,早三百年北境就已经开始了采掘。如果仅仅是技术手段能够搞定的话,那么联邦和帝国的巨企也会不择手段的将这一切据为己有。然而并不能。
不是因为地区的偏远和供给的艰难。
仅仅只是单纯的因为,冷。
冷到多少人走进风雪之后都会冻掉手指胳膊沦落为残疾甚至尸体,冷到什么样的设备一旦露天开始运行,就会迅速的宕机、失控,损坏,失去响应。
除非出动一队蜕变位阶甚至以上的天选者,扛着铁镐当做矿工,没日没夜的向下开掘……然后,用一个季度的时间,开掘出其他地区中等矿山一个星期的产量,赚到根本连成本都不足以抵扣的钱。有这逼功夫,哪怕是去荒集接单、滴滴打人,都足够一家人吃香喝辣了。
每一个投身勘探队的人心中都曾经怀揣着不切实际的美梦,可到最后,梦都是会醒的。如今眼前的矿藏再如何富集,再怎么丰厚,也终究毫无波动。
心若死灰。
“总感觉你们好像已经不抱指望了啊。”季觉感慨。
“指望又有什么用呢?”
队长抽着烟斗,唏嘘一叹:“再怎么眼红心跳,辗转反侧,一代又一代人浪费一辈子的功夫,依旧只能白费功夫,碰一鼻子灰。
所有的宝贝都被这婊子养的冻原藏在金库里,给看不给摸,妈的……”
“是吗?”
季觉了然的点头,缓缓说道:“抛开其他的不提,怎么对付金库,我倒是挺有心得的来着……”………啊?”
队长茫然,无法理解,回头的时候,却看到了他嘴角的笑意,如此诡异。
“况且……”
季觉说:“也没金库那么麻烦。”
轰!!!
冻原巨响,大地震荡。
就像是有看不见的铁拳,砸在了大地之上,令风雪猛然鼓荡。
龙山巨人弯下腰来,握拳,奋力一击!
毫无征兆的一拳,殴打着整个荒原,突破了层层冻土和冰层,作用在大地的最深处……透过十七个地脉桩所构成的支点,蹂躏着那一道仿佛也在寒风之中彻底冻结的地脉,掀起层层震荡和波澜。愈演愈烈!
大地哀鸣,摇曳,崩裂,一阵阵令人头皮发麻的震荡之中,蜿蜒的裂痕从地面之上扩散开来。当裂痕之间,龙山巨人再度抬起手掌的时候,巨阙的恐怖质量吸引之下,引力的虹吸爆发,无数铁光从裂隙之中喷薄而出,冲上天空,化为密密麻麻的雨水洒下。
铁山喷发!
但此刻从大地之下所喷出的,是被封存了无数年的铁!
未曾治炼过的矿石之上,居然已经浮现出了锋锐的棱角和寒光,漆黑的结晶体砸在了中转站的墙壁和玻璃之上,坠入了室内,带着寒风翻滚,当廊作响。
就在刺耳的警报声里,停在了队长的脚边。
他弯下腰来,手指颤抖着,端起。
拳头大的铁矿上,带着细密的晶格和漆黑的色彩,在灯光的闪烁之下浮现出一层令人目眩神迷的幽蓝。“这不是比去银行取钱简单多了嘛。”
季觉耸肩,由衷感慨:“各种意义上,都是。”
叽里咕噜说什么呢,哪儿那么多这那的,拿来吧你!
不给就抢!
有什么话跟我的巨阙说去吧!
“这就是三相流转么?”
指挥室之外,传来了低沉的声音。
就在所有人下意识的后退一步,弯腰行礼的时候,刚刚才从冻岩城赶来的黄须大师已经推门而入。他拿过了队长手里的矿石,用力一捏,顿时矿石崩裂,裂痕之后,一缕微不可觉的银光无声消散。仅仅只是一眼,就已经透过表面,窥见本质。
通过十七根地脉桩之间的共鸣,最大程度的隔断地脉,将整个矿脉视作一个整体,进行炼成。或者说,【破坏】!
在极短的时间内,通过流体炼金术注入灵质,通过固体炼金术人为制造区域之间灵质含量的参差和高低,再以气化炼金术引发彼此之间的冲突,如是循环数次之后,最终,宛如“铁板一块’的矿脉,迎来了内部应力的彻底失衡和爆发。
就好比煽风点火、拱火架秧一样,人为的在物质之间引发内部的冲突。
于是,被极度的低温强行粘合在一起的地块再度掀起摩擦,土壤和岩石之间的挤压和碰撞重新开始。刚刚那声势浩大的轰鸣,不过是最后一根落下的稻草……早在这之前,看似完整的冻原,内部其实就已经遍布裂痕和冲突。
接下来,只要顺着缝隙抠开,自然就可以随意取用,大快朵颐。
甚至,所耗费的大量灵质,也通过三相循环回收了十之八九,对比收获而言,完全就是无本买卖了。只是这一套打法,怎么看着就那么眼熟呢?
“这也能搅?”
黄须瞥着手里的矿石,一声长叹,一时间竞不知道究竟是敬佩还是嘲讽:“真有你的啊。”“过奖过奖。”
季觉含蓄一笑,只当做夸奖了:“接下来,北境应该不会怀疑我所保证的开采进度和产量了吧?”黄须沉默着。
说不出话。
只有手里的铁矿石都快攥出水来了。
心如刀割!
这要是换个地方,关起门来,恐怕他就要捶胸顿足掉小珍珠了:特么的,千算万算,合同还是签得太草率了,
卖太便宜了啊!!!!
对比一下这狗东西开采难度和效率,乃至北境所费尽心思设的一系列现在看来根本可以当做不存在的限制……这十几条现世都数得上号的各色矿脉,几乎都是骨折白菜价的便宜这狗东西了!
恨啊!
最恨的都不是季觉占了多大的便宜,恨的是自己家的矿脉这么多年来对自己冷若冰霜、不假辞色,换了个小黄毛进来之后,立刻就媚眼如丝、面红心跳,都快坐人怀里去了!
这要是换做别人,黄须高低得让对方领教一下什么叫做北境作风,海盗血统、翻脸如翻书,狗屁的契约不如擦屁股纸。可偏偏这是自己亲手订的血盟,手里还攥着整个北境最大的一条军工渠道……到最后,终究只能无可奈何的一声轻叹。
愿赌服输。
“恭喜了。”
他无可奈何的摆手,甚至顾不得体面,转身走向门外。
实在是,不想再看到这个狗东西了。
可偏偏,身后却传来了季觉的声音。
“想学吗?”
一时间,黄须仿佛冻结了一般,僵硬住了,缓缓的回头,看向了身后。
季觉微笑着,也在看着他。
毫无任何的调侃和戏谑。
“我教你啊。”
黄须依旧沉默。
死寂之中,他闭上了眼睛,终于开始后悔了,甚至比之前还要更加后悔!
后悔刚刚那一瞬间的犹豫,后悔此刻的回头……
后悔,听见季觉的话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