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那么一瞬间,整个世界仿佛停滞。
很快,所有人就发现……不是仿佛。
是现实。
当那一只手掌之上,五指展开的瞬间,万象冻结!
奔涌灼红的钢水、耀眼闪烁如星辰的火花,乃至扑面而来的焚烧之风,一切都在掌心的笼罩之中,彻底停滞。
狂奔之中,黄须只感觉骨髓之中升起的寒意,眼前一片黑暗……确实是黑暗没有错,就在季觉抬起手的瞬间,工坊所传来的感知和观测之中,出现了一片令人毛骨悚然的空洞。光芒映照的世界,出现了一点漆黑。
就像是,有什么东西,残暴的,冷酷的,不容拒绝的,将那一片区域,从整个工坊里,彻底抠出去了!从工坊里,将那一片领域,彻底夺走!
夺进了自己的掌心之中,任意揉搓,随意的蹂躏,散漫发扬,漫不经心的试验着刚刚所得到的心得与体于是,就在所有人的眼前,停滞的铁水瞬间凝固,变成了一块块棱角分明的结晶,堆砌成了后现代主义诡异雕塑。
还原。
将濒临爆发的素材,再度扭转回了原本的形态。
可一颗颗金属结晶构成的又在下一瞬间,再度坍缩,溶解,重新接续了未曾完成的反应,以令人眼花缭乱的速度蜕变。
溶解、退火、构建、萃变、重迭、再锻造,如是重复,当学徒都还在目瞪口呆的看热闹根本不知道发生了什么的时候,所有在场的工匠都已经僵硬在原地,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需要一整个车间,六十余种专门设备的配合,十六条不同的生产线,上百名学徒的密切配合,总共六个大环节,累计十一次重复才能完成的过程,在这短短的不到半分钟的时间里,就在所有人的眼前显现。甚至……
仍旧不够满足!
“十一次?”
季觉勾动手指,无所谓的说道:“十二次也行吧?唔,十三?十四……原来如此,素材的极限么?还可以再试试,十五,十六,十七!”
仿佛在刀尖上跳舞,从深渊之上走钢丝,却好像不费吹灰之力,伴随着不断崩裂和剥落的声音,大量杂质如雪粉一般纷纷扬扬的飞起,分离,而仿佛被赋予生命一般的钢铁之上,一重重的符文不断的重迭,构建出崭新的形态。
直到第二十二次重构完成的瞬间,辉煌的光焰已经从仿佛透明的金属晶体之中喷薄而出。
哢。
一道裂痕,骤然浮现。
“不好…”
回过神来的工匠下意识的后退了一步,尖叫:“要炸了!”
物性过载,灵质冲突!
在二十二重加持的符文钢彻底完成的这一瞬间,既定的崩溃和爆发就在季觉的手中显现,可随之而来的却并不是惊天动地的巨响,而是仿佛结晶生长的鸣动。
仿佛刚刚出炉的瓷器釉片开裂一般,细密如雨水一般的悦耳声音从季觉的五指之间爆发,千万道碎裂的缝隙之后,寒光迸射!
那是利刃!
无以计数的利刃如同瀑布一般从分裂的辉光之中喷涌而出,嘟当坠地,清脆的声音接连不断,此起彼伏当季觉的五指终于松开的时候,无数剑刃所堆积成的小山就已经耸立在了车间之内。
形制纷繁,千变万化,从光秃秃的指虎再到短小的匕首、单手剑、短刀、长载、枪锋、连枷,甚至黄须惯用的焰形剑……
每一道未曾开封的锋刃之上都洋溢着令人毛骨悚然的寒意,仿佛饥肠辘辘,择人而噬。
更恐怖的,是刀身剑脊之上,那一道道仿佛呼吸一般律动的细密花纹,毫无任何斧凿痕迹,行云流水,就好像天生如此。
总数七百四十一把协会制式刀剑,全部都是二十二次重构的最顶级符文钢所打造而成的武装!每一把完美无缺,美得让人目眩神迷。
需要寻常工匠苦思冥想的推敲、焚膏继晷的练习,投入数十年时光之后才能勉强触及的二十二重符文加持,如今就在季觉挥手之下,如同雨后春笋一般狂暴生成。
就在季觉身后,沉默许久的黄须弯下了腰,从地上捡起一把长剑来,凑到眼前端详,手掌抬起的瞬间,所有人居然都下意识的凑近了一步,瞪大了眼睛,屏住呼吸。
满怀期盼的等待。
敲啊,监造!
敲下去,求你了!
嗡
随着屈起的指节弹出,一道轻灵到不可思议的鸣动声,响彻了整个工坊,丝丝缕缕的袅袅扩散,久久不绝。
护目镜之后,每一双眼睛都惬意的眯起,沉浸在那悠远的鸣动之中。
“……好剑。”
黄须垂眸,凝视着手中的武器,将它丢进了身旁下属的怀中。
“行了,收起来吧,就当季大师交学费了。”他缓缓说道:“你们运气不好的话,这辈子恐怕都见不到第二次回头钱了。”
“喔,大匠,何时来的?”
季觉回头,似笑非笑的看向身后:“要说这是随堂测验的话,难度是不是高了点?”
黄须的神情顿时越发复杂,死死的盯着那一张面孔,许久,忽然问:
“你是怎么做到的?”
按道理来说,应该先道歉,再稳住状况,然后做出表示,赶快赔偿,同时以最快的速度强调和表明这不是北风的本意,请你不要误会……
这事儿说到底,终究是北风理亏的,季觉今天没有出个什么好歹,黄须已经算是烧高香了。可事情的性质,在季觉一不小心在北风工坊的压制和封锁之下,好像顺手一样不费吹灰之力的从人家祖宅里扣出了两亩自留地的时候,就出现了微妙的变化……
害你出了事情,真是对不起,但你先告诉我,我家保险柜的钥匙你是打哪儿来的。
什么叫做你的密道开在了我家的祠堂里?
你是不是有话要对我说!
如果不是我今天发现了,你还想瞒我多久?
连番的刺激之下,黄须的秃头上的血管一阵阵狂跳,血压都已经快绷不住了。
“啊哈哈,就……这样,然后那样……再这样咯…”
季觉睁着一双堪比大学生的纯洁眼睛,无辜一笑:“总之,说来话长,就当商业机密吧。”黄须的眼角一阵狂跳。
沉默里,不堪重负的脑血管仿佛快要爆掉了。
没办法,季觉也不知道怎么说……难道告诉你这就是我的珍藏版异色赐福&183;生杀予夺的力量?将对内的掌控随着手掌的翻覆,化为对外的掠夺,配合着景震的效果,强行从工坊压制之中砸开一道空隙,夺走了一块区域……
这要是说出去,协会里恐怕又要有人开始鼓吹季觉威胁论了。
显得好像自己没这一手就不会威胁别人了一样。
不过,事到如今,纠结这个话题明显已经不太理智,得赶快找回受害者的身份,抠点赔偿出来才是正事儿好吧!
“不过,话又说回来,北风的安保似乎不太行啊。”
季觉唏嘘一叹,瞥向了炸裂的钢炉,不假思索的倒打一耙:“本地的风俗,是不是多少有点太过于热情了?”
虽然我有那么一丁点小错,但退一万步来说,难道你们北风就没有问题了?!
黄须,说话!
黄须沉默。
脸色铁青的,看向了身后。
那几个余惊未定的工匠,就在黄须怒吼的瞬间,就已经如同娴熟的战士一般,以最快的速度做出了反应。
就在他们合力压制之下,“学徒’还来不及逃跑,就被扑倒,扭断了双手,钉穿膝盖,锁闭灵质,甚至为了避免服毒自杀,被打碎了下巴之后,一颗颗的拔掉了嘴里的牙。
“还愣着干什么?”黄须问:“没听见客人的问题么?”
顿时,沉默的工匠们微微颔首,将刚刚那个差点搞砸一切的学徒拖了下去,速度飞快。
“这是我的问题,北风会给你一个交代的,我保证。”黄须深吸了一口气,给出承诺:“如果你不放心的话,你也可以参与审问,我不介意。”
“免了。”
季觉摆手,完全无所吊谓。
刺杀?
搞得多新鲜一样,这事儿发生在他身上跟吃饭喝水一样……频繁的都快麻了。
这也就是为了隐藏狼的恶意感知,等到对方发起袭击,他才做出反应,不然走进车间的瞬间,他就直接把对方的脑袋拧下来当球踢了。
联想到自己在参观过程之中那一道渐渐浓烈的恶意和无法克制的憎恨,季觉就忍不住唏嘘,拍了拍他的肩膀。
“家家有本难念的经啊。”
工匠对传承的重视和保守可见一斑,北风工坊里有人不希望符文钢的制备和生产流传出去,也情有可原。
实际上对方能容忍自己看完一圈再动手,都已经算心胸开阔了。
如今看来,北风之内,也有不希望自己出现的人啊。
黄须闻言,沉默了片刻,神情忽然就复杂了起来。
就像是听到了另一边的报告和回复一样,看向季觉的眼神就变得无奈了起来。
“刚刚审出的结果,这背后……跟北风无关。”
“唔?”
季觉一时错愕,旋即恍然:“是北部诸城的内奸么?确实,我死在北风或者重伤,对如今和北境处于战争状态的北部联合而言,实在……”
“也不是北部联合的人。”
“啊?”季觉一拍脑袋:“不会是西海的死剩种吧?”
黄须摇头。
“幽邃的同行?”
黄须再摇头。
“中土的军火贩子?”
黄须再再再摇头。
“那就是东城的报复了!”
黄须的头都摇麻了。
“荒集的不记名刺杀悬赏?”
黄须已经彻底绷不住了,青筋蹦起:“你特么的究竟得罪了多少人?!”
季觉顿时沉默片刻,无辜一笑,耸肩:
“有点……多。”
天地良心,他也不知道为什么会有这么多人跟自己过不去啊!
自己不过是个本本分分的工匠,老老实实的生意人,想要开个厂打点螺丝做点小生意赚钱而已,为什么大家就容不下自己呢?
这个世界究竟哪里有问题?!
“所以,究竟是谁?”季觉捏着下巴,实在是想不明白:“总不至于是帝国保密局那边发现我什么马脚了吧?”
畜生,你究竞暗地里做了什么!
黄须目眦欲裂,低头看着之前刚刚和季觉握过的手掌,已经恨不得剁掉了。
来人,马上请出神圣切割者,跟这晦气玩意儿划清界限!
此刻面对那一双常含泪光的无辜双眼时,黄须已经恨不得掐死他了,终究是从牙缝里挤出了声音。“化邪教团…………”
“哈?”
季觉顿时呆滞,旋即大怒。
神特么化邪教团,这帮阴沟里的蟑螂杀不完就算了,居然胆敢跟祭主圣人动手了吗!
简直倒反天罡!
几分钟之后,灵魂转化体连带着浑身是血奄奄一息的“凶手’就放盘子里端季觉跟前了,还被放着“血鹰’呢!
所有的过程,从录音录像到事象记录一应俱全,就是往铁案的方向去办的……整个甚至都不用上工坊里的妙妙工具,北境传统招待方式用了不到一半,对方就全撂了。
没有心枢在背后操作,也没有什么阴谋诡计,就只是单纯直白且清澈的私人恩怨。
这位化名莫伊诺的学徒,确实是北风的学徒,也确确实实是北境人没错……同时,也是塔城化邪教团七叉手一系的死剩种!
全家都是……
更惨的是,全家在中土和教友共商大事的时候,迎头撞在塔城的扫黑除恶整风运动上,直接死绝了!只能说,报应。
毕竟化邪教团这种傻逼玩意儿,死得再核突都不可惜。而且,当初季觉可没少鞭尸做宣传,吸引了不知道多少仇恨。
在这种状况下,当季觉出现在北风工坊里,而且还遭受压制的时候,他就必须思考一下,这是不是自己此生仅有的机会了。
“报应啊。”
黄须唏嘘着,瞥了季觉一眼,根本不掩饰幸灾乐祸。
“确实。”
季觉没有任何的不快,仿佛颇为赞同的点头,然后,好奇的问了一个问题:“只是,这家伙是怎么混进北风的呢?”
然后,黄须就笑不出来了。
尤其是发现,这个死剩种还报名参加了两周之后的征募,要随着带队的工匠去往前线的时候……“误,报应啊。”
季觉摇头晃脑,惋惜轻叹。
很明显,这一波人家加入北风,是有长远规划和战略目标的……结果阴差阳错之下,季觉这块化邪磁铁,靠着出类拔萃的仇恨值拉扯,这雷给提前扫出来了。
不然后面会有多大的乐子,想都不敢想!
结果你们这帮北境人,不讲礼貌就算了,居然连句谢谢都不说。
“确实。”
黄须麻木一叹,无话可说。
此刻看向季觉的目光,多了三分敬畏,三分忌惮,乃至九十四分的嫌弃……你这个人是不是有什么不对?出门看黄历了吗?怎么走到哪儿哪儿就出问题?
我们北风是不是被你妨的?
你怎么才刚来不到半个钟头,化邪教团就跟笋子一样蹭蹭往出长………
“要不要顺带着来一波扫黑除恶?我可有经验了!”季觉怂恿道:“这化邪教团啊,必须要剿,不剿不行!”
“省省吧你………”
黄须翻着白眼,坚决不肯让季觉继续搅了!
他是真的怕了,再给机会让他掏摸下去,明年的今天北风究竟姓北还是姓季都难说!
况且,不就是化邪教团么?北境自己都年年打、月月杀。
本地环境都糟成这鬼子样子了,拜幽霜的蠢货更是数不胜数,杀之不绝,地里长出来的雪鬼和死了之后转化成的冻尸更是杀之不绝。
如今既然有胆子送上门来,那就别怪他们不客气了。
来自黄须的报告很快就得到了北境大统领和匠主的许可,冻岩城里就再一次开始了垃圾大扫除,根本没给季觉发挥的机会。
针对季觉这种事儿逼,北风的策略很直接一一好吃好喝供起来,多余的事情,求你真是一点都别干了!北境庙小,经不起你搅。
大师,收了神通吧!
但凡他身份差一点,恐怕这会儿都被黄须一脚踹出北境之外了,哪儿这么多麻烦。
于是,好酒好菜的招待之下,闲出个鸟来的季觉唏嘘一叹,看向了自己憋了一肚子火的血盟&183;黄须,忽然眼前一亮。
“诶!”
他一拍脑袋,提议道:“要不要切磋一下?”
有那么一瞬间,黄须很想干脆利索的锤烂他的狗头,可一瞬的犹豫之后,终究还是咬牙做出了最后的反抗。
“还是不了。”
他狠瞪了季觉一眼,用尽所有的理智。
他可是已经憋了很久了,
狗东西,最好别再挑衅!
然后……正如同他所“期盼’的一样,季觉“居然’从善如流!
“好的。”
季觉甜美一笑:“既然大匠不愿意的话,那就算了,免得伤了和气是吧?来来来,接着奏乐接着舞……说着,端起了酒杯来,滋溜一声,自得其乐的喝了起来。
时不时抬头看向黄须,时不时再长吁短叹哎呀一声,仿佛惋惜遗憾,给你机会你不中用啊。哢!
姓季的,你特么……
黄须捏着手里的牛角杯,裂痕蔓延。
失去了笑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