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今天是不是大开眼界的时候太多了?
认识这么多年,石冉竟然不知道自己这位四哥居然有冷面笑匠的天赋。
只不过这个笑话冷到人实在是笑不出来。
作为工程师,石冉能爬到重辉的研发部副部长这种要害位置上,终究不是单纯靠家族提携和安排的,自然也能看出来……所谓的重型外骨骼辅助系统和真正的动力装甲之间的差别究竟有多不值一提!就好像你下乡助农的时候,发现老乡们正开着曾经的主战坦克当收割机一样。
你不能说我们这玩意儿是插电的,没有装军用级装甲引擎就跟动力装甲没关系。
兄弟,你胆子是不是有点大的离谱了?
“这……没人管么?”
“谁管?军部么?”
走在前面的石隆被逗笑了,意味深长的瞥了他一眼:“你可别害得大家都赚不了钱。”
谁都知道,海岸工业和海潮军工之间从来都是一而二,二而一的关系,虽然已经是两家完全不一样的公司,但实际上不论是业务、生产甚至物流,都有着千丝万缕的联系。
有时候海潮不方便做的事情,不方便接的单,不方便卖的货,总要有个人负责把这些事情搞定。根据石隆所知,如今的海岸甚至有一支在业内相当闻名的“救火队’,一支相当专业的工程师团队,在装备维护、库存整备、中土长期外派等等方面有口皆碑。
稳定、便捷且效率,要价对比同行们而言从来实惠。
而且不论你有什么需求,库存里少了多少东西,时间有多紧急,只要刷卡,那么他们总有办法让所有人都满意。
从海州到塔城联邦基地,用过的人都说好,解决了不知道多少历年沉积下来的烂账,而且不留任何隐患。
那些失而复得的装备甚至主板号码和编号都跟系统的记录中毫无任何区别,甚至比原本的还好使。价格只需要三分之一,甚至十分之一……
在这种状况下,新泉只是多了几电机外骨骼而已,才多大的事儿啊!
真要大惊小怪的话,该去七城的仓库里看看他们攒下来的狠活儿。
“才短短一年多的时间,阿冉,看到了吗?”
人山人海的会场之中,石隆走在前面,唏嘘感慨:“一年之前,这里还是一片烂泥地,垃圾乐园,可才过了一年,就变成这副样子。”
石冉点头:“很厉害,是这个意思吧?”
“最厉害的不是你眼前的东西,是这里。”
石隆抬起手来,点了点自己的脑袋:“一年之前,这里的人还在每天拿着枪去捡垃圾,你死我活,风声鹤唳。
才一年多的时间,大家就穿上制服上下班,安安分分的排着队取餐,垃圾丢进垃圾桶,上完厕所之后洗手,赚点钱去送孩子上学……听见枪声的时候,都会当做礼炮。
没有人觉得这不是自己的生活方式,这一切都是天经地义,理所应当,甚至会永远的持续下去,哪怕三十年,四十年,五十年,都不会变。”
石冉沉默,许久不能言。
天经地义,理所应当。
听上去简单,可实际上,再没有比这八个字更可怕的东西了。
有朝一日,中心城里的人习以为常的观念和想法,出现在了荒野之上,甚至被每一个桀骜不驯的垃圾佬都奉为圭臬。
一切就像是被一双看不见的手掌重新创造,化作了全新的模样。
所谓化腐朽为神奇!
甚至没有先去重辉的展位看看,石隆直接就带着自己的弟弟去往了中央展馆,占地规模最大,位置最为重要,同时展最为夸张的海岸展馆。
密密麻麻的不同业务和不同部门的展位已经占满了从进门之后的每一个空间。
一年多的时间发展,诸多海外业务的融入,已经令海岸不声不响的变成了一个所有人预料之外的庞然大物。
如今出现在博览会上展示的,不仅仅只是新的车型或者是小三轮,甚至还包括诸多类型的农机、大型建筑工具,乃至船舶设备……
看得石冉目眩神迷,忘乎所以,甚至还靠着季觉给的权限,亲自上场驾驶着展位上的越野车跑到外面开了一圈,回来之后依旧意犹未尽。
作为同样赛道的竞争对手,石隆也绝对不会放过这个光明正大打探敌情的机会,直接了当的发问:“对比我们的那一款犀牛,优劣如何。”
“都跟你说过了,哥,不是一个赛道。”
石冉摇头:“犀牛的设计方向是重型载具,战场的火力支点。海岸的这一辆是轻型的侦察车,应该是主打快速支援和多维度协同,应该是用来配合海潮主推的无人机作战系统的……”
他停顿了一下,自嘲一笑:“只不过,要说完成度的话,咱们恐怕没得比。”
石隆神情顿时凝重:“你是说,犀牛目前设计依然存在缺陷么?”
“那么多方案,全都是经过现实验证的,况且咱们测试了那么久,怎么可能会有明显缺陷?可刚刚那一辆不一样……”
石冉唏嘘摇头,作为一个工程师,这时候所感受到的,才是真正的无奈:“就好比,同样是九十分,你考九十分,是因为书里的答案只到了九十。
而别人能拿九十,是因为斟酌过性价比之后,把不重要的十分主动抠掉了……唔,这么说你能理解吗?”
能吗?
石隆当然理解不了一点!
也只能让石冉再绞尽脑汁,费一番口舌,仔细解释。
电风扇也好、自行车也罢,甚至摩托小电驴乃至无人机和越野车……如今业界公认的海岸特色,就是极致的性价比,乃至,浑然天成的完成度!
哪怕存在缺陷,也是在考虑成本和专利的前提之下所做出的取舍,而不是未曾注意到的隐患。
甚至,在某种状况下,直接参考友商现有的案例进行借鉴和优化之后,反过来再拿着成熟的专利堵死对方的后续升级计划……
这事儿海岸可干的太熟练了。
到现在,新元、回声那几家的产品还都在被这样疯狂针对呢。
设身处地的代入一下那几家的研发部,石冉都有一种想死的冲动。
活着不容易啊!
“行了,爽完了,走吧!”
石冉一口气喝掉了一大瓶水,开得大汗淋漓,准备回去洗个澡休息一会儿,却看到自己哥哥似笑非笑的样子。
“你以为我叫你过来是看这个的?”
石隆招手,走在前面:“跟我来吧,得快点,去晚了的话,恐怕贵宾通道都要排队…”
石冉茫然的跟在他后面,在场馆里穿行,沿途只看到人越来越多,场馆之外排队的数量几乎都到门口去。
才刚刚走进场馆,就听见了排山倒海一样的呐喊声。
就像是走进了体育场里,地面上还铺着一层塑胶跑道,等他们刚刚坐好了之后,环顾四周,却发现,除了中心城的游客之外,还有大量来自荒野的聚落民。
大家一个个眉飞色舞,如同过年一般,还有大量来自同一个聚落的人,手里拉着横幅,呐喊着同一个名字,不断呼唤!
后续的短暂时间里,一个个在贵宾看上落座的,则全都是行业里的熟人,其中还有不少石冉的老朋友只不过,区别于观众席上的兴奋、好奇亦或者期盼,最佳观赏位的贵宾看上反而凝重肃穆,甚至颇为有一些愁云惨雾的气息。
“海州……残疾人……运动会&183;……马拉松专项大赛?”
石冉看着大屏幕上出现的字迹,差点把嘴里的汽水给喷出来,呛咳不止……不是,哥们?这什么地狱笑话?!
你们工匠虽然素质低,也不至于低到这种程度吧?
而一个个从选手通道里走出的身影,则令他彻底陷入沉默一一或高或矮,或男或女,肤色和年龄都各不相同,甚至有十四五岁的少年、五十岁的老太。
三十多个通过预选环节的参赛选手,全部来自于荒野中各个聚落,要说唯一相同的,恐怕就只有身上的残疾了。
有的只是少了一只脚,而有的,甚至腰部以下都彻底没有了。
如今,所有缺失的部位全都被各色机械设备所更替。
根据组委会提供的素材,在限定规则之下,由各个不同的参赛团队在三天的时间之内设计、测试和完成了装配之后,他们如同健全者一般,站在赛场之上。
活动自如。
就在比赛没开始之前,就已经有人跑出了跑道,走到场边,向着前来支持自己的亲友们跳跃,挥手。如此灵动。
漫长的沉默里,石冉深吸了一口气,难以克制汗毛倒竖的颤栗感,轻声呢喃:“这才是重头戏吗?”贵宾看上,一张张来自从业者的面孔神情凝重,大多数人都下意识的拿起电话来,发送消息,压低声音向着另一头报告。
甚至,有人已经不想再等到比赛开始了,起身离去。
确实,已经没必要再看了……
接下来的表演时间,是留给观众们看的热闹和展示。
作为工程师,只要见过这些选手们在上场时的表现和动作,就已经多多少少的能够明白这背后所隐藏的突破和创举究竟有多么恐怖。
甚至就连网络上,海岸的直播间的观看数量已经开始出现火山爆发一般的增涨。
被这个地狱笑话一样的标题吸引进来的观众已经尽数目瞪口呆,甚至隔着密密麻麻的弹幕都快看不清场内的景象了。
就在赛事组的镜头之下,每一位出场选手乃至他们身上风格各异的义肢都给了特写,大屏幕之上还显示着每个人的年龄、状况,出身的聚落、所属的团队。
几乎每个特写镜头出现的时候,看上都会爆发出一阵高亢的呐喊和欢呼。
那些谈不上精细甚至还残留着焊疤的义体,粗暴到甚至有些地方还违背常识的设计,乃至一张张面孔之上的决绝亦或者笑容,将来自荒野的气息吹向了所有的观众面前。
而当发令枪响起的瞬间,所带来的,便是前所未有的震撼!
迸发的雷鸣之下,一电机疯狂运转,火花飞迸,原本在起跑线用蹩脚的姿势准备冲锋的选手们,顿时仿佛风暴一般,疾驰而出!!
地震了。
石冉下意识的按住了座椅的扶手,却感觉到扶手,脚下的看,甚至整个场馆好像都在动荡,就在那一双双钢铁之足的践踏之下。
明明只有三十多个人起步奔跑,却好像迎面而来的是千军万马。
没有安全措施,没有礼貌谦让,不在乎摩擦和碰撞,甚至主动去冲撞对手!
没有友谊,只有比赛,只有第一!
站在前排却起步落后的选手直接就被身后的对手粗暴撞开,而就在起步阶段的混乱里,连环相撞的事故就接连不断……真实又直白的碰撞,坠落,翻滚,甚至被撞飞。
可已经没有时间去为那些跌倒的人惋惜了,呐喊和咆哮的声音已经像是潮水,充斥了整个场馆,甚至,整个博览会园区!
就在园区各处的屏幕播放之下,所有游客都本能的驻足在原地,凝视着屏幕上的场景,全神贯注。太快了!
难以想象,会这么快……
甚至就在赛事组还没有来得及将跌倒的选手护送出场外的时候,就已经有人跑完了一圈,从闪烁的警告灯旁边疾驰而过,再紧接着是另一个,再一个,再再一个……
近乎赛车场一般的跑道和田径规格完全不同,一圈就有一公里有余。一个完整的马拉松尺度,也不过就是三十多圈而已。
如果真以最高速的方式全程狂奔,想要完赛,甚至连十分钟的时间都不用!
这还是组委会特地限制了出力,否决了诸多离奇改装方案之后了……不然的话,这会儿所有人恐怕都在地上飞了!
根据现场的测速仪,第一名在起步冲刺时的时速,甚至抵达二百七十公里以上!
完全就是弹射!
在慢镜头放送之下,屏幕前面的观众甚至能够看到义肢运转的特写,火花迸射而出的景象。如羚羊一般的反曲仿生构造之下,每一次践踏大地,脚掌、脚踝、膝盖和髋骨,四重关节就像是弹簧一般的压缩,再扩张。
迎面而来的狂风里,连面孔都为之扭曲了。
明明是瘦到皮包骨头的中年男人,如今眼眶通红,遍布血丝,驾驭着这一具补全自身的狂暴机器,就在赛场之上奋力驰骋!
他在纵声发笑。
从未曾有过,如此自由和畅快的感觉!
可惜,就在第六圈的时候,设计的薄弱点显现,右腿断裂。失去平衡之后,他被甩出了场外,撞进了护栏之中,惊起一片呐喊。
而后面的人没有丝毫的畏惧,甚至,再度开始了冲刺!
加速!加速!
再加速!
石冉攥着扶手,死死的盯着场中的景象。
很遗憾,他非但没有对失误者的创伤有所怜悯,反而,因眼前的景象,热血沸腾!
甚至,热泪盈眶。
生命?
啊,某些时候,确实很重要,也值得尊重。
可当你踏上赛场的时候,最重要的就已经不是这个了!
而是更快的速度,更远的领先,乃至更加决定性的强弱!
这才是他热爱极限拉力赛的原因!
称之为残酷也好,冷漠也罢,可每一个荒海拉力赛的车手,无一不是这样为了赢将生命置之度外的人的疯子。
此刻再没有什么比这景象更加的诱惑,更加的美好了。
这特么的,才是比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