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人说完那句话后，身体开始扭曲。
枯瘦的双臂抱住自己的肩膀，十根手指死死地扣进肩胛骨上那层薄薄的皮肉里。
指甲嵌入皮肤，渗出一缕极淡的血痕。
他在笑。
笑声从喉咙深处挤出来，沙哑而尖利。
“我不是人奸——”
然后又开始哭。
没有眼泪，只是眼眶中翻涌着一种说不清是悲恸还是癫狂的光，身体更是在地上不断扭曲。
“我不是人奸，我不是人奸啊啊啊！！”
“……”
一遍又一遍。
重复着同一句话。
宁凡站在原地，看着那个在废墟中扭曲翻滚的身影。
言福说过，在上次古之大战时有一个叛徒，被镇魂钉穿透身体，承受永世责难。
被囚禁在死域，日夜不停地被红莲地心火灼烧。
就是眼前这个人吗？
可是他说，不是人奸啊。
宁凡的眉头微微皱起。
宁凡基本可以确定，楼残月确实是虚空族余孽。
而虚空族余孽被眼前这个人杀了。
难不成有误会？
宁凡不知道。
但其中应该有很复杂的原委。
下一刻。
那个人忽然站起身。
扭曲的身体在一瞬间恢复笔直。那张癫狂的面孔变得极为冷静，像是换了一个人。
花白的乱发垂在脸颊两侧，遮住了两肋那三十六个空洞的窟窿，以一种极其冷漠而平静的声音开口道。
“我不是人奸，但那是几十万年前了。”
宁凡的瞳孔在一瞬间骤然紧缩。
一股从未有过的危机感从脊背直窜到天灵盖，全身的汗毛在这一瞬间全部倒竖起来。
他想都没想。
一记《神避》打了出去。
二十兆霸绝意细胞在这一瞬间全部活化。
黑红色的电弧从每一个毛孔中涌出，在宁凡的手臂上疯狂跃动，手掌在身前虚虚一划，面前的空间壁障被硬生生撕裂。
一道狭长的空间裂隙从宁凡身前骤然张开，直奔那人而去。
那人看了宁凡一眼，冷静的面孔上，忽然又浮现起癫狂的笑容。
“啊哈哈哈。”
“这些都是因果。”
“你要为你做过的事付出代价！！！”
他的声音骤然拔高。
“星空万族们啊——”
“再次注意到这颗星球吧！！！”
“……”
那人伸出手。
枯瘦的手指直指天空。
指尖上一道极细的光柱从废墟边缘升起，直直地刺入头顶那片灰蒙蒙的天空。
云层被他的手指洞穿。
云层上出现一个极小的孔洞。
孔洞边缘的云气向四周退散，似乎能看到虚空。
下一刻。
那两只手从云层的孔洞中探出来，手指粗壮如同擎天之柱。
手掌呈现出一种不祥的暗紫色，皮肤表面布满了密密麻麻的邪异纹路，纹路在皮肤上缓缓蠕动，像是活物一般。
两只巨手扣住云层边缘。
向两边猛然一撕。
——天空被撕裂了。
一道横亘天际的巨大裂隙出现在皇城上空。
紧接着，一只眼睛贴了上来。
那是一只巨大到难以形容的眼睛。
光是瞳孔便比整座皇城还要庞大，眼白上布满了密密麻麻的紫色血丝，血丝在眼白上缓缓蠕动。
那只眼睛贴在裂隙外面，从上往下俯瞰着宁凡等人所在的世界。
像是有个庞然大物正从更高的维度俯视着他们。
宁凡站在原地，脊背一阵发寒。
被那只眼睛注视的感觉，和面对楼残月时完全不同。
那种感觉不是威压，不是杀意，只是一种纯粹的漠然。
像是在看一群蝼蚁。
然后一道声音响起。
“呃哈哈哈。”
“我又找到你们了。”
“无始天宫宫主啊——”
“你将这方天地隐藏起来又有什么用？不还是被我找到了。”
“……”
那声音中满是戏谑和嘲弄。
巨大的紫色眼睛转动了一下。
目光落在废墟边缘那个两肋有三十六个窟窿的人身上。
“哦呵呵。”
“是你啊，我的族人。”
“你终于想通了吗。”
“来吧——”
“回到我的身边！”
“……”
一道黑光从天而降。
黑光从裂隙中射出，将那人整个人笼罩其中。
宁凡的神避裂隙撞在黑光上。
直接被黑光挡住。
那道足以将楼残月半边身体绞碎的空间裂隙，在黑光面前脆得像是一层薄冰，裂隙在触碰到黑光的瞬间便自行弥合。
连一丝涟漪都没有留下。
黑光中。
那人的身体缓缓上升。
他张开双臂，花白的乱发在光柱中向上飘飞，两肋那三十六个空洞的窟窿被黑光照得通明。
他癫狂地笑着。
“啊哈哈哈。”
“这就是你要的结局。”
“囚禁我，焚烧我数十万年——”
“这就是我的报复！！！”
“……”
他的身体穿过云层，穿过那道横亘天际的巨大裂隙，消失在那片深邃到让人心悸的漆黑之中。
而那双眼睛却没有消失。
它依旧贴在裂隙外面，一动不动地俯瞰着这个世界，两只撕开天空的暗紫色巨手也扣在裂隙边缘。
不光是清流域，四大域乃至中州的所有人，都看到了这一幕。
下一刻。
一道道身影出现在皇城上空。
最先出现的是一道浑身缭绕着火焰的身影，火红色的皮毛在风中微微拂动，琥珀色的瞳孔凝视着天边那道裂隙。
虚空岭至尊，言福。
紧接着是一道暗蓝色的身影。
生命与水之尊主，敖天。
然后是宁凡认识的那些面孔。
琼明神女从虚空中走出、佛莲神女、葫芦尊者、天霞尊者等等。
还有更多宁凡叫不出名字的身影。
他们从四面八方赶来，每一个人周身散溢出的灵压都让整片天地为之一滞。
全部都是神尊境！！
二十四位神尊境大能齐至。
佛莲神女率先开口。
“什么情况？！”
“域外妖邪又出现了吗？”
葫芦尊者将酒葫芦挂在腰间。
“看起来是的。”
二十四位神尊境的目光同时落在那道横亘天际的裂隙上。
众人又看向山魄。
楼残月死后，山魄从他残破的尸体中飘散出来。
若是将其完全吸收控制，能制造出一名神尊境。
只是楼残月并非人类，无法真正吸收山魄。
葫芦尊者收回目光。
“现在，咱们能造出一个神尊境。”
“选谁呢？”
众位神尊境对视一眼。
敖天忽然开口。
“我有一个想法。”
佛莲神女看向他。
“只可能是人类。”
她的声音很平淡，像是在陈述一个不容置疑的事实。
敖天点了点头，他抬起手指向废墟中站着的宁凡。
“无始天宫圣子。”
众人皱眉。
中州的那些神尊境们沉默了下来，几个身着古老长袍的大能彼此对视一眼，从对方的眼中看到了同样的犹豫。
理论上来说，中州的人不希望无始天宫重新发迹。
可是现在。
人族需要应对即将到来的域外妖邪。
没有任何人比宁凡这个无始天宫圣子更适合炼化山魄。
众人最终决定，将山魄交给宁凡。
那道虚幻的孩提身影从废墟上空缓缓飘落，停在宁凡面前。
宁凡伸出手。
山魄落入他的掌心。
言福抬起头，琥珀色的瞳孔凝视着天边那道裂隙。
“七日。”
“咱们还有七日的时间做最后准备，七日一到，虚空异族将降临咱们所在的世界。”
“……”
言福转过身，目光扫过在场的二十四位神尊境。
“我希望神尊境的各位，组织起修炼界全部的力量。”
众人齐声应道。
“自然。”
葫芦尊者开口道。
“我们先散开，各自统计能带来多少资源。”
众人身影一闪。
二十四位神尊境的身形在皇城上空逐一消失。
人类和生命禁区的霸主，再度因域外妖邪团结在一起。
就像上次古之大战一样。
众人走后。
清流域的劫寿境们却还站在原地。
他们惴惴难安。
怕宁凡报复。
宁凡看了他们一眼，声音淡淡的开口。
“大敌当前。”
“我等应当戮力同心，共同对敌。”
宁凡瞥了一眼剑南天和南宫雅，二人被这道目光看得后背一阵发紧。
但宁凡没有发难。
他收回目光，不再看那些劫寿境。
随后拿着山魄，转过身，身影消失不见。
……
无始天宫遗迹。
宁凡和云清瑶一起站在中间。
二人盘腿坐下。
山魄在二人之间。
宁凡和云清瑶阖上眼睛。
开始炼化山魄。
七日的倒计时……
……已经开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