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韩国栋亲自盯的,他说‘装修质量跟主体一样重要’。张宏飞也每周去一次,没有发现问题。”
“好。方市长,安置房的事,你盯了一年。辛苦了。”
方远摇了摇头。“陈书记,不辛苦。老百姓能住上新房子,比什么都强。”
陈青看着他。“方市长,你变了。一年前,你在食堂里跟我说的那些话,还记得吗?”
方远沉默了片刻。“记得。我说,京西最大的问题,是人。一些人占着位置不干事,还有一些人,占着位置干坏事。当时我说这些话的时候,心里憋着一股气,觉得京西没救了。”
“现在呢?”
“现在不一样了。京西的干部开始动了,开始干了。虽然还有很多问题,但至少方向对了。”方远看着他,“陈书记,这些变化,是因为您来了。”
陈青摇了摇头。“不是因为我来了。是因为你们自己想明白了。干部自己不想明白,换谁来都没用。”
方远没有接话。
晚上,陈青在宿舍接到了马慎儿的视频通话。
镜头前是陈曦,明显已进入青春期,脸上竟长了痘痘。
看着女儿的模样,陈青心里有些发酸。
一家三口有说有笑的聊了一会儿,让两个多月前陈青的犹豫似乎又开始摇摆。
挂了电话,陈青在沙发上坐了一会儿。
三年!自己到底该作何选择。
在春节前后似乎必须要给自己一个准确的答案。
京西这座城市一点一点地改变已经成了事实。
第一年,打基础。第二年,见成效。第三年,交答卷。还剩不到两年。
他拿起手机,翻到严巡的号码,想了想,没有拨出去。
严巡退休了,不好再打扰他。
这个问题,还是必须要他自己考虑清楚。
市委接下来的工作,是对外放锻炼的年轻干部考察。
也为下一阶段是否继续择优开展第二轮锻炼进行论证。
陈青没有去参与到其中的具体考核当中,毕竟这是组织部自己的工作。
市委的几大板块,党建、廉政、组织工作在去年都有了自己的规范和工作规划,也不需要他事事都盯着了。
陆凡最近的工作几乎都是在写各种发言稿,但到最后他发现自己写的发言稿其实不是在帮陈书记写,而是陈书记用实际的发言告诉他发言稿的内容应该是什么。
看似同样的基础框架,但陈书记很少去说一些模棱两可的话,对工作的要求却细致到接近数学的论证。
大多数时候,没有其他工作,陈书记都在写笔记。
他有时候很好奇,那厚厚的笔记本里到底写了什么。
一月底,陈青再次接到韩国栋的邀约电话,请他去农庄坐一坐。
“陈书记,方便的话,来一趟农庄。有些事,我想跟您聊聊。”韩国栋的声音很轻松,似乎是准备和陈青聊家常。
但这种轻松,陈青清楚,大概是韩国栋在安置房工地上所说的话有了决定。
这决定看起来似乎比自己决定交流期结束后的去留问题更果断。
陈青没有多问。“好。明天上午。”
第二天一早,陈青独自驾车去了凤凰山农庄。
京西的冬天还没过去,田野里光秃秃的,路边的杨树只剩下枝丫。
农庄的门开着,陈青停车之后,沿着石板路往里走。院子里的老槐树光秃秃的,枝丫上还挂着一些残雪,在晨光中泛着细碎的光。
韩国栋站在正屋门口,穿着一件深灰色的棉袄,脚上还是一双布鞋,看上去比上次见面老了一些。
不是容貌上的老,是神态上的。
“陈书记,这么冷的天,辛苦您了。”
陈青走过去,握了握他的手。“老韩,你说有事,我怎么能不来?”
韩国栋笑了笑,“陈书记这可是第一次让我老头脸上觉得很有面。”
陈青回报一个微笑,“或许再过二十年,您老这面我随时都能给。”
韩国栋知道陈青说的是他自己退休之后。
也没有继续这个话题,那一天对他而言还早得很。
两人进了正屋,在茶台边坐下。
韩国栋泡茶的动作比上次慢了一些,动作中带着对时光的留恋,让陈青感觉到韩国栋的心态变化。
水烧开了,他洗了茶,冲了第一泡,倒了两杯,推了一杯到陈青面前。
“陈书记,安置房的事,春节前配套工程能完工。老百姓节后就能看到完整的安置房小区了。长合钢铁那边,孙厂长也上手了,今年的订单排到了一季度末。我在京西该做的事,做得差不多了。”
陈青端起茶杯,没有喝。“老韩,你这话说得像要告别。”
韩国栋沉默了片刻,放下茶杯。
“陈书记,我不是要告别。我是想跟您说——我想退了。”
陈青看着他,没有接话。
韩国栋看着陈青,语气平和道:
“我今年六十二了。在京西这么多年,从一个小建筑队干到现在,该挣的钱挣了,该见的世面见了。没有给我父亲丢脸,我问心无愧!”
陈青知道韩国栋说的是什么。
当年韩啸就已经告诉过他。
韩家老爷子没让自己的子女和后辈走政府这一条路,选择了进入社会自谋出路。
到底是考虑经济原因,还是别的原因,韩啸自己的猜测都不准。
陈青也没打算去过问。
从马家老爷子,甚至简策老爷子那儿他看到了不同的老前辈的选择,都是各有打算。
但有一点是相同的,他们都有一颗让老百姓敬佩的初心和精神。
陈青放下茶杯,靠在椅背上。
“老韩,长河实业几千人的企业,你说退就退?谁来接?”
韩国栋端起茶杯喝了一口。
“我拟了两个方案。一个是请职业经理人团队来管理,我退居二线,只做股东,不插手经营。另一个是让韩啸回来接。但韩啸在海市有自己的事业,啸天实业刚站稳脚跟,他不一定愿意回来。”
“你跟韩啸谈过吗?”
“谈过。他说要考虑。但到现在也没给我一个准话。”韩国栋叹了口气,“我这个儿子,从小就不听我的话。”
陈青沉默了片刻。
“老韩,韩啸不回来,你就不退了?”
“不是。他不回来,我就请职业经理人。长河实业是我一手创起来的,我不想它在我手里倒下去。但我也不能因为找不到接班人,就一直干到干不动。”
陈青端起茶杯,喝了一口。
“老韩,你的心思我明白了。但我有一个建议。”
“您说。”
“等安置房交付了再说。老百姓还没住进去,你现在退,心里不踏实。等安置房交付了,老百姓住进去了,你再退。到时候韩啸想清楚了,自然会有答案。他不想回来,你再请职业经理人也不迟。”
韩国栋沉默了很久。
“陈书记,您这是在我老头面前装糊涂。”
陈青笑了笑,“老韩,我和韩啸私下可以算是朋友。但这种事,我不能劝。我现在的位置,也没办法劝。”
“哎!”韩国栋叹了口气,“老爷子当年以为一家人会安安心心在一起,结果呢?”
他没给答案,摇摇头。
显然,对于天伦之乐,一家人团聚,这是他心里最后的一个未了心愿。
如果单纯作为晚辈,陈青愿意去劝说韩啸。
但作为京西市委书记,他不能。
不管韩国栋是不是有什么企业未来发展的打算,他开口让韩啸回来接他父亲的班。
对韩啸,他就欠了一个人情。
韩啸不是一个能坐得住的人,也不是一个做事没有分寸的人。
但这不代表他开口让韩啸回来只是随口一说。
韩国栋是不是有这个打算,他不知道。
但以他的原则,是不可能让韩啸去做这些事的。
韩国栋没有继续就这个话题说下去。
似乎点到即止,却让陈青心里有了对他很准确的一个认知。
是不是真的大度无私不好说,但韩国栋的精明会让人不知不觉中走进他设置的路途中。
今年京西的GDP或许还会因为韩国栋的打算变得不可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