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风接过清单看了一遍,皱了皱眉。“小沈,路的问题涉及到交通局、住建局、财政局,好几个部门。电的问题涉及到电力公司,人家是企业,我们管不了。你要我协调,我可以帮你打电话。但具体怎么解决,你拿方案。”
沈浩然知道,高风这是在试探他——看他有没有真本事,还是只会写材料。
“高书记,方案我来拿。但需要您支持一件事。”
“什么事?”
“我要开一个现场协调会。把交通局、住建局、财政局、电力公司的人全部叫到园区去,现场看、现场定、现场办。”
“好。我给你协调。”
一周后,现场协调会在园区召开。沈浩然没有在会议室里开会,而是带着十几个人在园区里走了一圈,边走边看边议。
交通局的局长看到那条坑坑洼洼的路,皱起了眉头。“沈区长,这条路修了一半停工,是因为资金断了。当时区里承诺的配套资金没到位,施工方不干了。”
“配套资金差多少?”
“差八百万。”
沈浩然看向财政局的局长。“李局长,八百万,区财政能不能挤出来?”
财政局长犹豫了一下。“沈区长,不是我不给。区里今年的预算已经排满了,八百万不是小数目。”
“那能不能调整?把那些不急的项目的资金挪过来?”
财政局长看了一眼高风。
高风点了点头。“你回去算一下,能挪多少是多少。”
财政局长没再推脱。“好。我回去核算。”
电力公司的代表也表态了。“沈区长,电压不稳的问题,我们可以解决。但要换变压器,费用要区里出。”
“多少钱?”
“一百二十万。”
沈浩然在本子上记了下来。“好。这件事我负责协调。”
现场协调会结束后,沈浩然把问题清单和解决方案整理成一份报告,送到陈青桌上。
陈青看完报告,没有马上表态。他问了一句。“浩然,你去了高新区不到两周,就拿了这么一份报告出来。你觉得,你了解的情况够全面吗?”
沈浩然说。“陈书记,不够全面。但老百姓等不起,企业等不起。我先解决最急的问题,其他的逐步推进。”
陈青点了点头。“好。报告我收下了。路和电的事,市里帮你协调。但你记住——解决了一个问题,还会有新的问题。你要做好打持久战的准备。”
“明白。”
陈青之所以愿意给沈浩然的第一份“工作”出力,是因为他看到了沈浩然解决问题的步骤和方法,这才是一个有担当的做事方法。
把最急的问题解决了,后续的问题才能逐步解决。
园区的主干道完成简易铺设并恢复正常通行后,施工方开始全面复工建设。
施工队进场那天,刘老板给沈浩然打了个电话。“沈区长,路真的在修了。我谢谢你。”
沈浩然说。“刘总,不用谢。这是政府该做的事。”
电力公司的变压器也换上了,电压稳了,机器不跳闸了。
刘老板又打了一次电话。“沈区长,你说话算话。我决定不撤了,再投一条生产线。”
周末,沈浩然回市委汇报工作。陈青在办公室里听他讲了高新区的情况,听完之后只说了一句话。
“浩然,第一步走稳了。”
沈浩然愣了一下。“陈书记,您这是……认可我了?”
“不是认可。是告诉你,问题解决的方法是对的。”陈青看着他。“但接下来的工作更重。第一次市里帮你协调了,以后的协调你要自己出力。”
沈浩然从市委办副主任到高新区副区长,从写材料到处理实际问题,这一步跨出去了。
跨得稳不稳,还要看后续。但至少,他敢跨。
京西市干部被省里叫去开会的次数在夏季开始越来越多。
其他周边城市中,希望协调产能和企业入驻的,更多的是投诉。
京西大规模的经济增长带来了各种问题,这些问题的根源其实是很多人对京西如同猛兽般突然崛起的不信任。
甚至有的直接给省委书记汇报说京西为了GDP目标,在造假数据。
陈青很少去解释,白世昌每次开完会回来都是一脸的得意中透着无奈。
原本就应该有这样的局面,如今却被人质疑数据造假。
毕竟每个月统计局的数据出来,大家都能看得到的。
去年京西市增速排到了第四,而且还是险之又险达成的。
但是按照今年的数据,前半年京西已经稳稳地坐在了第三的位置上。
当地三季度的数据刚刚出来,十月中旬,陈青接到了林绍良秘书的电话。
林绍良要听京西前三季度的经济工作汇报,地点在省委,时间定在周五下午。
周五下午,陈青准时出现在省委。
林绍良的办公室门开着,他坐在办公桌后面,面前的桌上摊着京西的数据汇总表。
“陈青,坐。”林绍良指了指沙发。“前三季度的数据我看了。全省第三,不错。但跟第二名的差距只有零点二个百分点。第四季度能不能追上来?”
陈青有些无奈,对这样的领导他是既喜欢又很谨慎。
年初对经济目标提出要求后,林书记几乎没有在京西的任何投诉下给陈青打过电话。
这次把自己叫来,说的居然还是在经济目标。
“林书记,目前看来是有可能,但不能保证。第四季度的冲刺,需要天时地利人和。市场好、项目顺、干部不松劲,三者缺一不可。我有七成把握。”
林绍良看着他。“又是七成。你这个人,从来不说满话。”
“林书记,说满话容易,做到难。我宁愿说七成,做到八成。”
林绍良笑了。“好。你回去告诉白世昌,省里不看过程,看结果。年底结账的时候,我要看到京西在第三的位置上站稳,最好能冲一冲第二。”
陈青站起来。“林书记,我尽力。”
从省委出来,陈青上了车。陆凡坐在驾驶座上,回头看了他一眼。
“陈书记,回市委吗?”
“回。通知白市长、方市长、万平玉,明天上午开会。专题研究第四季度冲刺方案。”
第二天上午,市委常委会上,众人听完陈青转述的林书记的要求。
方远和白世昌第一个站出来反对,“陈书记,这个事您可不能答应。就算熬油也不能这么榨吧!”
万平玉也摇头,“陈书记,说实话,这个第三的位置我们付出的努力已经不少了。”
言下之意,要再进一步,很难!
陈青等所有人都发表完意见,才开口:“目标是省里的要求,能不能实现,是大家的努力结果。我不做要求,也不会回复目标的增加。”
大家都等着陈青接下来工作安排,但陈青说完之后就宣布散会了。
似乎只是通报给大家知道,真的没有任何要求或者改变。
方远拉着白世昌,“白市长,这不像陈书记的风格啊!”
白世昌看着陈青远去的背影,“我也觉得有些奇怪。两年多了,第一次觉得他——”
想了好一阵,他才找到一个准确的词语,“想放手了。”
方远若有所思,“白市长,陈书记不是真的打算三年交流期结束就离开京西吧!”
旁边,万平玉听到两人的对话,也停下脚步。
三人对视,似乎都在思考这个他们刻意回避的问题。
“万书记,西池开发区那边还能不能再加把劲?拉一拉数据?”白世昌盯着万平玉问道。
万平玉拿着笔记本的手紧了紧,“能!我还不信了,第二就真的很难!”
方远也附和道:“各区县、各部门,把第四季度的指标再排一排。能往前赶的尽量往前赶。谁掉链子,谁负责。”
白世昌点点头,“你们先别走,我们商议商议。把老高和小沈叫过来,就别麻烦陈书记了。”
陈青在京西是否会继续留下,这一条很不确定的消息,压在了京西市的领导班子成员心头。
在这个时候,京西市的头顶上多了一片愁云。
这或许是陈青到京西之后,所有领导干部空前团结、向着一个目标共同前行的时刻。
十一月初,第四季度冲刺正式启动。
白世昌每周五下午雷打不动地召开调度会,各区县、各部门负责人全部到场,汇报进度、摆问题、提措施。
第一周,人社局汇报招工进度:五百人的缺口,已经招了三百人,下周能补齐。
第二周,万平玉汇报电子厂产能:三家企业的产能利用率从百分之七十提升到了百分之八十五。
第三周,方远汇报长合钢铁:订单稳定,产值与上月持平。
陈青没有参加每一次调度会,只是让陆凡去旁听,每次回来都要写一份会议纪要给他。
陆凡忍不住问了陈青:“陈书记,最后冲刺阶段,调度会您不去,白市长他们会不会觉得您不重视?”
“你是这样想的吗?”陈青抬眼看着陆凡。
“陈书记,我只是担心白市长他们会觉得您突然放手不管了,会觉得您对京西市的未来有别的看法。”
陈青不答反问:“陆凡,京西是谁的京西?”
“京西自然是京西人的京西。”
“答案不就有了吗!”陈青笑着说道:“不是不重视,是把前行的方向瞄准了,大家都朝一个方向使力,就该放手。白市长他们能处理好。我去,反而让他放不开。”
陆凡对陈青这个回答,并不完全认可。
在他看来,京西目前也就是刚扶正,要修正的方向还有很多。
可是,他看到陈青淡定的样子,暗叹了一口气。
这些对话,他没有告诉任何人。
他担心自己的担忧会是真的。
然而,他的担忧并没有影响京西市政府的任何进度冲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