姜无尘砸进海里的那一刻，赵辰安没有追下去。
八色火光悬在他身后，烧得海面不断翻白雾。赵辰安低头看着那片炸开的水浪，手指慢慢松开。
差不多了。
真要说死仇，其实还没到那一步。
姜无尘狂，欠揍，张口就让大周献皇城龙脉，还抽天玄神陆气运，这些都该打。
但他刚从小世界出来，脑子里装的还是那套“神尊无敌，众生皆跪”的旧规矩。
打碎他的神座，让他知道中天主世界不是他家后院，这就够了。
赵辰安抬手压住火狱，声音传向白玉山。
“姜无尘，出来。”
没人回应。
海面忽然咕嘟一声。
水下金光亮了。
赵辰安目光落下去，手指又重新握紧。
不对。
这气息不对。
刚才八重火狱打下去，姜无尘就算不服，也该知道疼了。
正常人这时候要么认栽，要么咬牙再战。
可水下那股气机不是再战。
是乱。
乱得厉害。
像一锅烧开的金水，被人硬往里面倒了墨。
赵辰安心里一下烦了。
不会吧？
这货不会输不起到道心崩了吧？
海面猛地炸开。
姜无尘从水中缓缓升起。
他身上的白衣已经破烂，胸口、肩背、手臂全是火痕，头发散开，嘴角还有血。
可最不对劲的是他的眼睛。
那双眼睛里金光还在，却没有之前那种高高在上的清明。
他在笑。
笑得很低。
“本尊……败了？”
赵辰安眉头皱起。
完了。
这语气一听就不正常。
姜无尘低头看着自己烧焦的袖口，又看向碎裂的金轮残影，笑声一点点变大。
“不。”
“本尊怎么会败？”
“本尊乃天玄至圣，万古第一，承载一界天命，众生皆奉我为神。”
赵辰安抬手按了按眉心。
真魔怔了。
他本来想收手谈判，结果这家伙心态崩了。
小世界一路无敌的毛病就在这里，没挨过真正的毒打，一旦被人从神座上拽下来，脑子比防御先碎。
白玉山上，那红衣女子却忽然露出惊喜。
“夫君进入超凡状态了！”
白裙女子也怔了一下，随后眼里亮起光。
“是超凡！”
“夫君当年斩灭北冥妖皇时，就是这种状态！”
“他从来没有在超凡状态下败过！”
赵辰安听傻了。
超凡？
你们管这个叫超凡？
他看着姜无尘身上越来越混乱的气运，又看着那一缕缕从天玄神陆深处被强行拽出来的金光，嘴角都抽了一下。
这明明就是魔怔了好吧！
行。
不愧是小世界气运之子。
连崩道心都能被圆回来。
姜无尘猛地抬头，身后碎裂的九道金轮重新凝聚，却已经不再完整。
金轮边缘爬着黑色裂纹，神宫虚影也扭曲得厉害。
“赵辰安！”
他声音嘶哑，带着笑。
“你能逼本尊到这一步，你该死而无憾！”
赵辰安看着他。
“你这话说得，好像我马上要谢谢你一样。”
姜无尘没有听进去。
他双手张开，天玄神陆上更多金光冲天而起。
白玉山下，几座城池里有凡人直接跪倒，脸色惨白。
还有修士捂着胸口，灵力被抽得紊乱。
赵辰安眼神彻底冷下去。
这就不是打架了。
这是拿一界众生填自己的道心裂缝。
他最烦这种人。
嘴上众生，手里众生，真到要命的时候，众生就是柴火。
“姜无尘。”
赵辰安一步踏出，八色火纹从脚下铺开。
“你不是神尊。”
第一重，不灭鬼狱开。
黑色鬼火贴着海面爬出，没去烧姜无尘的肉身，而是直接缠住那些被他强行抽来的金光。
金光想冲过去，鬼火就咬上去，灭了又起，断了又续。
姜无尘身形一顿。
赵辰安没有停。
“你也不是天命。”
第二重，九幽冥狱开。
灰黑冥火压下，姜无尘身后的神宫虚影开始掉色。
那些跪拜虚影发出无声扭曲，一个接一个崩散。
白玉山上有人尖叫。
“夫君不会败！”
“夫君只是还没完全进入超凡！”
赵辰安听得更烦。
都这样了，还超凡。
这群人是真被姜无尘喂坏了脑子，还是从来没见过正常修士入魔？
第三重，赤金火狱开。
龙影盘着赤金火光撞向姜无尘胸口。
姜无尘抬手硬接，手臂上的金纹当场炸开，血肉被烧得卷起。
他却还在笑。
“本尊不败！”
第四重，青灰火狱开。
风火从金轮裂缝里钻进去，专烧那些不稳的道纹。
姜无尘身后的金轮咔咔作响，原本威严的光轮变得像破裂的铜盘。
赵辰安手掌往下一压。
“你只是个输不起的疯子。”
第五重，赤莲焚海狱开。
赤莲一朵接一朵绽开，把姜无尘周身全部封死。
火浪翻起，却被赵辰安强行压在半空，没有让它卷向白玉山。
不能烧山。
不能烧地。
这时候还得控制火力，赵辰安自己都觉得离谱。
打架打到一半，还要替未来大周天朝保护家产。
他真是越来越像皇帝了。
姜无尘在赤莲中央仰头嘶吼，眉心金纹裂开，里面竟然涌出黑金交杂的气息。
第六重，紫霄雷火狱开。
紫色雷火从上方劈落，配合烛龙时间大道，硬生生卡住姜无尘抽取气运的动作。
只慢半拍，雷火便劈在他眉心金纹上。
咔嚓。
金纹裂了。
姜无尘第一次发出真正的惨叫。
第七重，青冥木心狱开。
青色火藤从虚空里生长出来，缠住姜无尘的四肢、金轮、神宫残影。
木心焰没有直接爆，而是一寸寸钻进他的气运脉络里，把那些被强行接上的众生愿力全部卡住。
姜无尘疯狂挣扎。
“本尊护你们百年！”
“你们为何不助本尊！”
“天玄众生，跪下！给本尊跪下！”
天玄神陆上，不少人真的被压得跪了下去。
但这一次，跪下的人身上没有多少金光飞出。
净化芳华炎已经提前铺开一层白火，挡在他们和姜无尘之间。
赵辰安看着这一幕，心里那口气终于顺了一点。
还好。
这火没白练。
八道地品灵火，万狱炎第八重，若连一个入魔的仙台初期都压不住，那他还当什么大周未来新帝，干脆回太子府抱饭饭算了。
“第八重。”
赵辰安声音很低。
净化芳华狱，开。
白色火光没有爆炸，只是铺开。
它从姜无尘脚下升起，贴着他的血肉、金轮、神宫残影、天玄气运一路往上烧。
那些黑金交杂的气息被白火一卷，像脏水被分开，属于天玄神陆的那部分重新散回大陆，属于姜无尘自身的疯狂则被八重火狱彻底围住。
姜无尘脸上的笑终于消失。
他抬头看向赵辰安，眼里第一次出现恐惧。
“你敢杀本尊？”
赵辰安看着他，没说话。
他抬起手。
八重火狱同时合拢。
不灭鬼火缠魂，九幽冥火断生，赤金火狱碎身，青灰火狱破纹，赤莲焚海狱封路，紫霄雷火狱裂神，青冥木心狱锁气，净化芳华狱剥离众生愿力。
姜无尘的声音在火中扭曲。
“不！”
“本尊是至圣神尊！”
“本尊不该败！”
赵辰安五指一握。
“烧。”
轰！
八色火光收成一点。
姜无尘的身影在火中僵住，随后从胸口开始寸寸崩散。
金轮碎成光屑，神宫残影塌成灰烬，那些扭曲的黑金气息被白火净化干净，只剩下天玄神陆的山河气运重新落回大地。
最后一刻，姜无尘似乎想伸手抓住什么。
可什么都没抓到。
火光一卷，他整个人彻底散了。
海面上只剩下一片灰白余烬。
赵辰安把掌心最后一点八色火纹压了回去。
海面上的灰白余烬被浪头一卷，彻底散开。
姜无尘没了。
那位刚才还站在白玉山巅，让大周献上皇城龙脉的至圣神尊，现在连块完整骨头都没剩下。
赵辰安站在半空，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指。
指尖还麻。
八重万狱炎同时压下去，爽是爽，消耗也是真大。
尤其是净化芳华炎剥离天玄神陆气运的时候，他仙台上的九州乾坤鼎都跟着震了几下。
这要是换成昨晚突破之前，他估计还真压不住姜无尘最后那一下发疯。
刚成仙台第一天，就拿一个小世界气运之子练手。
这日子真刺激。
赵辰安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仙台。
赤金台基上，时间道纹还在轻轻震，八色火纹刚刚归位，九州乾坤鼎安安静静镇在中央。
稳是稳。
但还没彻底圆融。
仙台境和化龙境差别太大。
化龙境时，他靠真龙血脉、万狱炎、大荒囚天指，很多时候可以莽过去。
到了仙台，拼的就是大道根基和对天地的掌控。
姜无尘这种被小世界气运堆起来的仙台，确实狂，也确实有东西。
若不是第八重净化芳华炎正好克制他那套众生愿力，今日未必能打得这么干净。
赵辰安想到这里，忽然想起九倾仙子。
当年九倾师尊在仙台境巅峰，横扫域外天魔，甚至斩杀真仙境天魔。
那是什么战力？
那才是真正的逆伐上境。
他现在杀一个同境的小世界气运之子，放在地域当然够吓人，放在天玄神陆也足够打碎神话。
可跟九倾师尊比，还差得远。
赵辰安并不气馁。
差得远才正常。
他才刚入仙台。
万狱炎也只修到第八重。
等十八重万狱炎全部练成，再加上烛龙时间大道、上古真龙血脉、九州乾坤鼎，未必不能追上当年的九倾师尊。
甚至……超过她。
这个念头刚冒出来，赵辰安自己都笑了一下。
行。
有目标是好事。
但不能飘。
姜无尘就是最好的例子。
被人跪久了，真以为天地都该给他让路，最后被人从神座上扯下来，烧得灰都不剩。
赵辰安可不想有朝一日也被别人指着鼻子骂一句“被捧坏的土著”。
赵道霆已经开始一道道传令。
皇城大阵继续开启，边境军营前移，巡海战船接管破界裂缝，京都六部准备临时官署，兵部、户部、礼部、刑部都要派人来。
赵辰安站在旁边听了一会儿，脑袋都大了。
山河图。
城池册。
修士名册。
灵脉分布。
破界裂缝。
生民安置。
宗门收编。
旧神尊残党。
每一个词听起来都不像能让人轻松睡觉的东西。
幸好现在皇帝还是父皇。
赵辰安看向赵道霆的眼神，不自觉柔和了点。
父皇真好用。
赵道霆忽然转头。
“你这是什么眼神？”
赵辰安立刻正色。
“儿臣在想，父皇英明神武，处置果决，大周有父皇，实乃万民之福。”
赵道霆冷笑。
“你一拍马屁，朕就知道你想偷懒。”
赵辰安嘴角抽了一下。
这老爷子怎么越来越难糊弄了？
他咳了一声。
“父皇，儿臣昨夜刚突破仙台。”
“朕知道。”
“仙台还没稳。”
“朕也知道。”
“刚才又打了一场。”
“所以？”
赵辰安看着赵道霆。
“儿臣能不能回去闭关？”
赵道霆盯着他看了片刻。
赵辰安被看得有点发虚。
不是吧？
他都把姜无尘烧了，天玄神陆最硬的钉子也拔了，这时候闭关巩固境界，很合理吧？
再不稳一稳仙台，回头真要气运冲身，出问题算谁的？
赵道霆终于点头。
“去。”
赵辰安一愣。
这么痛快？
他反而有点不适应。
赵道霆抬手指了指天玄神陆。
“这里交给朕。”
赵辰安听见这句话，心里是真的松了口气。
有父皇在，局面乱不到哪里去。
打架他能打。
可接管一块刚破界而来的大陆，安抚生民，压住宗门，清查灵脉，重编疆界，这种事还是赵道霆更熟。
现在他最该做的就是闭关。
修为才是根。
没有仙台境稳稳压着，大周谈什么晋升天朝，谈什么接收天玄神陆，全是空话。
赵辰安拱手。
“那儿臣先回太子府。”
赵道霆点头。
赵辰安转身刚要走，身后又传来赵道霆的声音。
“闭关可以。”
赵辰安脚步一停。
完了。
他就知道没这么简单。
赵道霆慢慢道：“等你出关，天玄神陆的山河图、城池册、修士名册、灵脉分布，朕会全部放到你桌上。”
赵辰安回头，表情有点僵。
“父皇，儿臣只是闭关，不是登基。”
赵道霆呵了一声。
“三年后你接大周，现在先看账册，有问题？”
赵辰安沉默了。
有。
问题大了。
那是账册吗？
那是一整块大陆的麻烦。
可这话他敢说吗？
不敢。
赵道霆看着他这副表情，心情明显好了不少。
“放心去闭关。这些事，朕这个现任皇帝先替你扛着。”
赵辰安刚要感动，赵道霆又补了一句。
“但等你出关以后，别想偷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