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十多年前。
帝国与联合王国交界的某个山谷。
这里崎嶇的地形不適合行军,各种未知魔物使得间谍都很少选择从这经过。
然而此时,山谷中却有两个身影。
西吉蒙德將自己裹得严严实实,兜帽压得很低,只露出一小截苍白的下巴。
他搀著虚弱的伊娜,穿过林地,时不时还会停下静听,確认他们身后没有別的动静。
约定的湖边到了。
水面平静,倒映著高悬於天上的太阳,西吉蒙德抬头看了一眼,把兜帽又往下拉了拉。
前方突然传出响动,西吉蒙德的手顿时放在了腰间的铁刀上,不过在看清树后转出的人后,他的手便移开了。
“阿拉玛。”
“西吉蒙德!”
两个少年抱了一下。阿拉玛的拳头在他后背上拍了拍,退开,目光很快落在伊娜身上。
此时的伊娜靠在树干上,脸色白得像纸,嘴唇没有血色,眼皮半垂著,像是隨时会昏过去。
阿拉玛赶忙上前查看,询问道:“她这是怎么了?”
西吉蒙德来到一旁:“伯爵终於下定决心,要利用伊娜的能力去控制他的上级,为了测试魅惑能力的极限,让人给伊娜用了激发潜能的药,药量不小。后遗症不小,但还死不掉。”
阿拉玛一锤树干:“那畜生。”
西吉蒙德点点头:“这就是我为什么突然让你来带她走。真去执行那个任务,伊娜恐怕不是被当场斩杀,就是被事后灭口,都活不下来。”
西吉蒙德顿了下,又提醒道:“阿拉玛,我得警告你,不要相信人类贵族,他们不见得比帝国的贵族好到哪儿去,最好別让任何人知道伊娜的能力。”
阿拉玛郑重地点了点头:“放心,我会保护好伊娜的。”
隨即,阿拉玛又担忧起西吉蒙德来:“但这样放走伊娜,你回去不会有危险吗?要不乾脆一起走吧,没必要再回那种地方了。”
面对阿拉玛真切的关心,西吉蒙德无奈一笑。
“你以为我为什么突然有了这么大自由,还有机会接触到牢房的钥匙?”他捲起袖子,露出胳膊上苍白的皮肤。
阿拉玛的脸色变得铁青:“吸血鬼————”
“还只是半吸血鬼,不过也差不太多了。”西吉蒙德把袖子放下来,“我已经不可能在人类的地盘生活了。不过你也不用担心,今晚牢房是我一个对头负责,我已经安排好了,出了的事,都会算在他头上。”
阿拉玛望著他,心中清楚事情不可能像西吉蒙德说的这样轻鬆,但对此,他什么忙也帮不上。
“西吉蒙德————”
西吉蒙德对这种直白的关心不太適应,偏过头,硬生生转了话题:“说起来,你怎么这么快就到了?这片山谷地形复杂,我差点都迷了路。”
“嘿,我也是运气好,遇到了山谷中的居民为我指了路。”
西吉蒙德微微一怔:“这山谷里居然有人住?边界地带,不怕撞上魔族?”
“他们村子的位置很隱蔽,我也是误打误撞闯进去的。”
西吉蒙德的目光闪了闪,像是在盘算什么:“那个村子,大概在哪个位置?”
阿拉玛不疑有他,大致描述了一番,又补了几句:“那里没有教会,村民们也很好,应该不会不分青红皂白就对你这样被迫成为半吸血鬼的人喊打喊杀。以后,你要是在帝国过不下去了,说不定也可以先住在那里,我以后隔段时间去那一趟,看看你在不在的。”
西吉蒙德沉默了一瞬,轻声说:“大概不需要这样————”
“什么?”
“没什么。”西吉蒙德摇了摇头,抬起眼,“保重,阿拉玛,还有伊娜。”
阿拉玛抽了抽鼻子:“保重,朋友!”
“阿拉玛!”
西吉蒙德的怒喝响彻森林。
两道身影缠斗在一起,血刃与剑光无数次碰撞,周围大片的树木被拦腰斩断,枝叶纷飞,地面布满剑痕。
然而激斗並没有持续太久。
这里远离战场,缺少鲜血,更何况西吉蒙德本就身负重伤,菌丝只是保住了他的性命,这么短的时间內,远无法將他伤势修復。
在又一次交锋后,西吉蒙德那用自己鲜血凝聚的血刃终干破碎,他本人也被扫进了林间的泥浆之中。
勉强重新爬起,阿拉玛的大剑已经架在了他的脖子上。
四目相对,两人眼中早已没了少年时的真挚友情。
“西吉蒙德,为了权力与力量选择不择手段做那些恶事时,有想过自己会有今天吗?”
“收起你那套噁心的嘴脸,我不是错了,只是输了,甚至不是输给你!”西吉蒙德猩红的眼眸中满是对阿拉玛的不屑,他伸了伸脖子,“要杀就快点,还是说,折磨下我这败者会让你更解恨些?”
阿拉玛却没有动手,只是一脚狠狠地踢翻了西吉蒙德。
泥浆中的西吉蒙德嗤笑道:“你在做什么?总不至於是心慈手软了吧?”
“相信我,如果可以,我现在就想斩下你的头颅。不过不行,有人————有菇,说什么也要保下你。”
听到自己不会死后,西吉蒙德却没有露出任何欣喜之色,反而惊恐地望了过去。
一只噗嘰,从阿拉玛身后走了出来。
与此同时,那个无数次出现在西吉蒙德噩梦中的声音,再次在他脑海中响起。
“小西啊,放心吧,我已经跟大家商量好了,不会让你死的。”
“虽然你恶贯满盈,做的坏事够进一百遍游乐场,但————你知道,你对我来说是特別的。”
噗嘰来到近前,触手轻轻点在了不断退缩的西吉蒙德胸前。
【灵魂之触lv9】
然而这次,林珺並没有破坏西吉蒙德的灵魂,反而通过这种连接,接通到了过去的位置,源源不断地將灵魂之力塞入西吉蒙德体內。
那种久违的,身体不再属於自己的恐惧,再次笼罩了西吉蒙德。
“你这怪物————”
脑海中,林珺还在接著安慰。
“好啦好啦,小西。说到底,赎罪也不是只有死这一个方法,你看,你有著理论上永恆的寿命,我们完全可以慢慢来,只要日復一日,坚持不懈,终有一日————
產“终有一日,你会把身体还给我?少忽悠我了!”
西吉蒙德的身体剧烈抽搐,面容扭曲。
隨著林珺越来越多的灵魂之力涌入,他已经越来越难控制自己了。
然而他眼中的恐惧却逐渐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抹决绝。
“我,西吉蒙德!绝不会,成为你永恆的奴隶!”
“你要对我的身体做什么?”林珺察觉到了不对。
西吉蒙德面露快意:“还记得我看的那些灵魂书籍吗?那些方法,都对付不了你,就连魔王也对付不了你那异样的灵魂,但其中,却有帮我摆脱你的办法!”
隨著西吉蒙德一声大喝,他的灵魂上居然浮现出了无数裂痕。
“不!”林珺的灵魂裹了上去,想要阻止他的自毁,但又怎么阻止得了一个真心想要自尽的傢伙。
西吉蒙德灵魂上裂隙越来越多,这给他带来了无穷的痛苦,但他却嘶哑地大笑了起来。
在最后时刻,他再次看向阿拉玛:“你以为你们贏了?错!魔族、人类全都输了,最后贏的是这些噗嘰!不————甚至可能不是噗嘰,而是一个不知道是什么鬼的怪物!你看看你身上那些菌丝,你也不过是个拥有虚假自由的傀儡而已!都输了!哈哈哈哈99
笑声没有持续太久便戛然而止。
【灵感】视角下,西吉蒙德的灵魂碎成点点星光,很快便融入了世界之中。
多年恩怨,终於画上了句號。
看著下场悽惨的宿敌,阿拉玛轻嘆一声,神色复杂地离开了这里,只留下了沉默的噗嘰立在西吉蒙德的尸体旁。
阿拉玛不知道的是,在他无法观测到的灵魂层面,西吉蒙德那已经崩溃消散的灵魂,正一点一点地从世界中重新浮现,在林珺灵魂的某处凝聚起来。
这是连林珺也没事先预料到的情况。
那里,有一缕既属於西吉蒙德又属於林珺的灵魂。
西吉蒙德正是因为与这缕灵魂对接,才能成为“自习现象”患者,习得那些技能。而现在,他自己的灵魂已经彻底崩溃。
按照灵魂重组的规则,碎片会依託最大的一块重新拼合,也就是那一缕共有的灵魂。
林珺看著那以十分缓慢速度重新凝聚的灵魂,阴沉地哼了一声,不再有一丝温柔。
“小西,看来我们还会再见。而你,刚刚把自己仅有的筹码撕了————”